第二天。
天没亮透,楚嵐就被敲门声砸醒了。
官服上身,她往铜镜前一站,彆扭。
官服太肥,袖子太长,腰上那块玉牌子碰得叮噹响。
镜子里这个人,不像做官的。
走出屋,萧莫杨已等在外院。
楚嵐扯扯领口,“这衣裳,像唱戏。”
萧莫杨靠著门框,笑:“楚哥儿,你比戏子好看。走吧,周大人等我们去集合呢。”
他顿了顿,眼一扫楚嵐头髮,“束紧点,外贸司那帮都是油子,眼毒,你这么一站,他们能把你盯出窟窿。”
楚嵐瞥他一眼,抬手把长发往上一拢,银簪一插,別死。
额前光溜溜,一根碎发没留,露出白净的脑门和一双挑著的凤眼。
这头髮一换,人立马变了。
刚才还是个冷著脸的大姑娘,现在像把刚开了刃的剑。
谁要敢多瞅两眼,得先琢磨琢磨自己那对眼珠子还打算不打算要。
到了將军府门口,楚嵐心里才算舒服点。
院里站著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全跟戏班子里刚跑出来的一样。
说句良心话,罗国的正经官服,真叫一个丑。
也就比前世大清朝那身强点,有限。
燕长空正跟那儿扭呢,脸皱成一团:“这什么破衣裳?谁量的尺寸?老子胸大肌都快给勒成两坨发麵了!”
话没落地,一眼扫见楚嵐从外面进来,手停了,嘴也顿了半拍,跟著嘖一声:
“哟,我说楚校尉,你这模样往外贸司一坐,那帮蛮子使节还能有心思谈正事?”
楚嵐脚底下没停,打他身边过去。
理都没理。
燕长空嘿嘿一乐,不恼。
周枫站台阶上,穿得周正。
眼落在楚嵐身上,上下那么一扫。
“精神。”
楚嵐抱拳:“周叔这话我信,您难得夸人,今儿开金口,我得回去记族谱上。”
周枫嘴角一抽,没接。
萧莫杨在后头嘀咕,压著嗓子:“你真不怕死。满清祟卫,就你敢这么跟周大人说话。”
楚嵐头没回:“这是实话,说实话要怕死,这世道就剩假话了。”
人到齐。
几个清祟卫高层,翻身上马。
楚嵐上鞍那一下,乾净,利落。
袍子一卷,露出截素白袖口,人在马背上挺得直溜,如根银枪往鞍子里一钉。
马蹄子踩碎一街的早雾,奔明川老城去了。
明川老城,有一水儿青灰砖墙。
这地方原先是黑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后来知县沈绍跟外贸司一合计,圈了。
黑市改官市,掛上明川外贸分司的牌。
萧莫杨感嘆说:“黑市变官市,换个招牌的事儿。”
楚嵐瞧著那气派门脸,心里清楚:这黑市是黑龙会的盘子,萧莫杨笑得出来,里头的油水怕没少沾。
她隨口问:“这回捞了不少吧。”
萧莫杨一乐:“现银是没见著,可拿下七八项特权,仓储优先,通关免检,指定货栈经营。”
“眼下瞧不见真金,等两国互市一开,那就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咱要是还不知好歹,可就真不懂事了。”
楚嵐没应声,心里翻腾的是另一本帐。
如今顶著司贸校尉这名头,她才算咂摸出味儿来。
听著唬人,说白了,就是清祟卫钉在外贸司的一颗钉子。
清祟卫屁股坐哪,她脑袋就得朝哪转,桩桩件件都得周枫点头才算数。
她不是没主意。
可她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就凭她这背景,这副皮囊,稍不留神就有人拿来做文章。
能缩著就缩著,除非谁把刀架她脖子上。
堂里有人候著了。
主位坐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一身青衫。
这人就是新上任的外贸司总提举……吴明。
楚嵐看过他卷宗。
周枫给的,密密麻麻三页纸。
吴明江南儒士出身,当过汀州天香知县,赋税收得漂亮,户部盯上了,调进京当郎中,如今外放明川,专管两国互市这一摊。
卷宗末尾一行硃批,周枫亲笔:此人不可交心。
而在场最看不顺眼吴明的,便是燕长空,他瞅著吴明,心里骂了句:笑面虎。
燕长空想不通。
京官不做,跑明川来,吴明图什么?
他跟吴明打交道多,知道这人路数。
两人目光一撞。
楚嵐看得真切,吴明脸上浮起个笑。
燕长空这边,同步,也笑了。
两人走上前,一个赛一个热乎。
“燕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吴兄才是满面春风,明川的水土养人吧?”
“哪里,穷乡僻壤,比不得京中。”
“吴兄谦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吹得天花乱坠。
底下人见惯了,有人悄悄闭眼,假寐。
吴明笑声爽朗:“今日就聚聚,自家人,不必拘束。”
话好听。
在座谁心里不清楚。
开场白,套路,叫你放鬆。
真就聚一聚?聚一聚犯不上摆这阵仗。
楚嵐不掺和。
安安静静坐自己位置,眼珠子慢慢扫一圈堂內。
这习惯,多年的。
他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瞧清楚每张脸,每个位置。
这不叫谨慎,叫活著。
然后楚嵐对上一双眼。
令尊。
令尊他当初爭司贸校尉,没爭过。
便留在明川,没走。
后来北平王替他向皇帝求了情,又捞了个外贸司监市的缺。
正六品,与司贸校尉平级。
此时令尊目光落在楚嵐脸上,比寒暄长了那么一两息。
不惊讶,他早知道她会来。
但眼神里有一种打量。
楚嵐对上,微微頷首,移开。
心里没波澜。
司贸校尉是什么?说白了,跟阿美莉卡税务局差不多,先斩后奏,披甲带刀,手里攥著武力。
监市是什么?就一管集市,管商贩,管秤砣准不准,门面齐不齐的城管大队。
互不统属,令尊管不著她,她也犯不著搭理令尊。
但令尊不这么想。
令尊这人,骨子里傲。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压一头。
当初爭司贸校尉,败在一个女子手里。
这口气,他咽不下。
可他有件事不知道,那天比武,楚嵐就算没贏,他令尊还得跟萧莫杨再打一场。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让周枫把令尊挡在司贸校尉外头。
而为了安抚北平王,转头又痛快给了监市的缺。
这里头的门道,瞎子都看得出来。
司贸校尉手握兵权,牵涉两国安全,皇帝不容前朝旧臣的势力碰。
但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监市这位子,给得体面,算个面子活儿,也算给北平王一个交代。
寒暄够了。
三位主官落座。楚嵐几个也跟著坐定。
两边碰面的意思简单,互相摸摸底,给罗蛮两国互市铺路。
目標倒是一致:把集市管好,別出乱子。
外贸司这名儿,一听就明白了一半。
贸易加外交,两头都得顾著。
清祟卫还是干老本行,管辖区安定。
外交不归他们管,可两国互市牵涉安全,得抽调人手补充外贸司,由司贸校尉统领。
遇上不长眼的,该动武就动武。
吴明边听边点头,说到关键点,甚至笑著说了句“周大人思虑周全”,不过目光掠过楚嵐时,嘴角弧度纹丝不动,眼神带著一点无奈。
文官手里没刀把子,跟蛮国那帮商人打交道,光靠嘴皮子不好使。
那些蛮商个个腰里別著弯刀,脾气比北风还硬。
谈不拢就拍桌子,拍完就拔刀,北边边境集市上这种事不止一回。
外贸司自己没有募兵权,铁律,谁也不敢碰。
这就显出了司贸校尉的分量。
半个时辰,该谈的谈妥,共识达成。
吴明对清祟卫的安排全盘接受,一句多余话没有,痛快得燕长空都多瞅了他两眼。
临了,周枫起身。
所有人跟著站起。
周枫不看別人,抬手一指楚嵐,眼对著吴明:“吴大人,这位,外贸司司贸校尉,往后外贸司跟清祟卫之间的往来,她负责。”
堂內一静。
吴明身后那几个属官,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周枫顿了顿,声不大,字字落地:“她的態度,就是清祟卫的態度。”
楚嵐心里一凛。
这话当吴明的面撂出来,等於把她钉死在那个位置上,也给吴明划了条线,想动她,掂掂清祟卫的份量。
周枫在立旗。也在告诉在场每个人:別拿她做文章。
吴明脸上那笑,纹丝没动。
一双细长眼在楚嵐脸上多停了一瞬。
目光却半丝暖意没有。
楚嵐迎著那眼,嘴角一弯,回了个笑。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尺寸卡得那叫一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