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鬍子梗著脖子,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这老货姓胡,在蛮国行商里头也是號狠人。
此刻仰头盯著骑在巨狼背上的楚嵐,山羊鬍子一翘一翘。
“姓楚的,你说改道就改道,说弃货就弃货……”
“这些货值多少银子,您心里没个数?”
“两国互市的大事儿,你一个小娘皮……”
楚嵐没让他说完。
秦松把事儿撂给她,她要是不办漂亮点,回头传出去,罗国军队就成了光会耍嘴皮子的。
她偏头。
旁边清祟卫骑兵策马靠拢,长枪斜指,枪尖寒光凛冽。
楚嵐探手一抄。
长枪入手,分量沉甸。
手腕一抖,直接捅过去。
噗!
枪尖扎穿山羊鬍子右腿,从腿肚子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啊!”
惨嚎还没落音,人已经被钉在地上。
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洇湿一片黄土。
楚嵐鬆手。
长枪兀自颤巍巍戳在腿上。
她端坐狼背,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周围人听得真真切切。
“第一,叫我楚校尉,或者楚大人。”
“第二,嘴再不闭上,我再捅你一枪。”
“第三……”
她扫了一圈,蛮国商队百来號人,没一个敢接这目光。
“还有谁有屁放?”
鸦雀无声。
有人腿肚子都在抖。
秦松立在楚嵐身后三步外。
他看著她后脑勺,看著她端坐狼背上那副身板,纹丝不动。
不得不承认……
这女人,狠。
比他见过的多数男人都狠。
而这种狠,恰恰是眼下最管用的东西。
情况危急,跟这帮人讲道理?
讲到明天早晨也没人听。
唯独见了血,他们才信你动真格的。
楚嵐收回目光,抬手一挥。
“拔枪,上药,抬走。”
“接著赶路。”
三个清祟卫士兵应声上前。
拔枪的拔枪,撒药的撒药,配合默契,一看就没少干这事。
山羊鬍子疼得脸都白了,咬著袖子硬挺,愣没吭声。
其他蛮国商人纷纷低头,手忙脚乱往坐骑上爬,乖得如同鵪鶉。
楚嵐轻夹狼腹,霜脊巨狼低吼一声,当先迈步。
商队重新起行。
山路崎嶇,蹄声杂乱。
……
入夜。
商队翻过最后一座小山头。
前方,明川城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映在脸上,几个蛮国商人当场腿就软了,不是累的,是一口气鬆了。
到了。
终於到了。
进了城,就能甩开这清祟卫护卫队。
回头再找机会去瞧瞧,自己的货还在不在。
而楚嵐没笑。
她勒住巨狼,举起右拳。
整支队伍立刻停下。
“於跃海。”声音很轻。
於跃海策马上前:“在。”
“派两个斥候,下去摸一圈。”
於跃海一怔:“嵐妹,前头就是城门……”
“去。”
於跃海不再多言,点两名斥候,三人压低身形,借夜色往山下掠去。
约莫一炷香,斥候返回。
“稟大人,城外无异常,只是……”
楚嵐盯著他。
“官道旁那片林子里,有支商队,百来人,打罗国旗號。”
於跃海鬆口气:“罗国商队,应当也在等天明进城。”
他看向楚嵐:“嵐妹,咱们现在下去?”
楚嵐没应声。
她望著那片灯火,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有件事不对劲。
“县衙之前因为血莲教的事……”
她忽然开口。
“已下令,禁止商队夜间进出。”
於跃海一愣。
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是了。
县衙的禁令,他怎么给忘了。
禁令还在,哪来的罗国商队大半夜在城外逗留?
这队罗国商队……
假的。
楚嵐缓缓吐出一口气。
猎物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到家门那一刻,那一刻,警惕最低,刀最容易落下。
“准备放穿云箭。”
她说。
於跃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嵐妹,穿云箭是特製的,非万不得已不可擅用,否则……”
“重刑。”
楚嵐替他说完。
“我知道。”
她偏头看向於跃海,目光平静。
“赌一把,没埋伏,最好。”
於跃海张了张嘴,不太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把。
这一箭,是主动暴露自己位置。
若有伏兵,对方见被识破,必有动作。
若没有……
无非领罚。
於跃海深深看楚嵐一眼,点头。
“放。”
一支穿云箭撕破夜幕。
尖锐破空声响彻山野,箭矢在半空炸开一团赤红烟火,明晃晃昭告四方。
清祟卫卫所。
火把骤亮。
五百骑涌出营门,铁蹄如雷,朝箭火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明川城外官道旁密林中。
禿顶冷氏大汉抬头望见那团赤红,脸色大变。
“他娘的!”
一掌拍在树干上,树皮炸裂。
“清祟卫的穿云箭!”
旁边手下慌了:“大哥,咱……”
“撤!”
禿顶大汉没半分犹豫。
他奉命截杀漏网往明川城跑的蛮国商人,带的全是族中好手。
百来號人对付一支普通商队,绰绰有余。
可对付清祟卫?
他还没疯。
“告诉大狗那边,点子扎手,我们先撤。”
说完,率先掠入林中深处。
百余名偽装成罗国商队的蛮族武士,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
话说两头,与此同时,蛮国商队卸货那截官道上。
冷大狗瞪著眼,双目赤红。
地上全是散落的货箱,一个人没有。
商队早没影了。
“人呢!”
冷大狗暴怒,一脚踢飞一只货箱,木箱在半空炸开,干药材洒了一地。
带了人守了两个时辰,等来一地破烂。
“绝对有人泄密!”
冷大狗喘著粗气,转头死死盯著血莲教那三人。
江顏抱臂靠树上,神色淡漠。
“冷大狗,屎盆子別乱扣。”她声音懒洋洋的,“自己没本事看住人,想赖我血莲教头上?”
冷大狗攥紧拳头,强压怒意:“人跑了,谁也別想交差,你自己掂量,怎么跟道魂老祖交代。”
江顏没理他。
忽然问:“这次罗国护卫商队的人,是谁?”
“我之前不是说过?”
“你说过吗?你就说是个四重境的娘们。”
“那娘们叫楚嵐。”
江顏挑眉。
楚嵐?
这名字她记得。
数月前,她给一名清祟卫女军官下过毒。
无色无味,入体必死。
可这人……
不但没死。
好像还升了官,转头就带著商队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江顏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
她没再开口。
……
次日,晨光熹微。
燕长空与吴明率兵赶到弃货地点。
黄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箱皮子都没剩。
蛮国商人山羊鬍子腿上缠著布,被人左右架著,嘴还不肯閒。
“燕大人……吴大人……”
他颤巍巍指著空荡荡的官道。
“你们瞧瞧,瞧瞧!那姓楚的小娘皮,就凭一个猜测,货全给扔了!”
“这可是互市的货!两国的大事!现在货没了,拿什么开市?”
“蛮国的脸往哪搁?大罗的脸往哪搁?”
声泪俱下,唾沫横飞。
燕长空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听完。
然后策马转身,面向所有隨行官兵和蛮国商人。
声音不高,掷地有声。
“昨天的事,楚嵐所做一切决定,皆是本將授意。”
“有疑问,来找我燕长空。”
“谁回去乱嚼舌根……”
目光扫过蛮国商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莫怪本將不讲情面。”
全场静默。
山羊鬍子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不敢再蹦。
吴明骑在马上,心中同样震动。
他知道燕长空跟周枫不对付,楚嵐是周枫的人,燕长空完全可以借这事压周枫一头。
但燕长空没有。
他选了力挺。
半晌,吴明嘆了口气。
“燕大人,楚大人昨夜判断没错,弃货也是不得已。”
“只是……”
“开市在即,货没了,这事不解决,你我没法向朝廷交代。”
这是实话。
人没事,货没了,互市总不能拿嘴开。
眾人沉默。
山羊鬍子又开始哼哼:“完了,这下全完了……”
“还有。”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楚嵐。
她一直立在燕长空身后,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没吭。
此刻缓缓抬头。
那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批货。”
吴明愣住。
燕长空愣住。
全都愣住。
这鬼地方连个骚货都没有,哪来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