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少桀把楚嵐带进一条石板路,穿过竹林,眼前戳著三层木楼。
楼是老楼,飞檐翘角,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遮天蔽日,落叶铺了一地,却没人扫。
南少桀站门口,往里一努嘴:“楚姐,灵微堂就是这儿。”
楚嵐点头,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替我谢谢洛姐。”
南少桀摆摆手,没接,转身走了。
倒是个不贪的。
楚嵐一个人进了院子,脚踩落叶上“咔嚓咔嚓”响。
周围安静得离谱,鸟叫都听得一清二楚。
远处倒是有人在练功,喊得跟杀猪般,但这边像是被世界拉黑了,清净得想就地躺平。
她抬头瞅了眼楼上的匾,“灵微堂”三个字如同蚯蚓在打架,据说是一个落榜书生亲笔题的。
落榜了不好好回家种地,跑去练武,最后混成了天地盟三大创始人之一。
妈的,这履歷放现在,妥妥的励志网红。
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楚嵐抬腿就进去了。
一楼大厅挺敞亮,三面墙都打了书架,书倒是没几本,稀稀拉拉跟狗啃过一样。
正中间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低头翻小册子。
听见脚步声,小年轻抬起头。
长相还行,不帅,但乾净。
而这小年轻看见来人,顿时愣住。
册子差点没拿稳。
不怪他,楚嵐那张脸,正常男的看见,谁不恍惚?
“姑……姑娘。”
马泽轩站起来,清嗓子。
“来取书的?”
“灵微堂规矩,外借得登记。”
抽表格,递笔,客套话一套一套的。
“填姓名,所属分堂,借什么书。”
楚嵐没接,就那么看著他。
马泽轩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嘴刚张开,楚嵐先出声了。
“楚嵐。”
“啊?”
“我说我叫楚嵐。”
笔从马泽轩手里滚下去,吧嗒落在桌上,他整个人僵那儿,脸色唰地变了。
下一秒蹭地从桌后躥出来,一鞠躬鞠到地板上。
“弟子马泽轩,见过堂主!”
“昨天通知就下来了。”马泽轩抬起头,脸上堆笑,“我就想著您这两天该到,没想这么突然……”
楚嵐摆手打断:“不用多礼,另外人呢?”
“张海外出了,陆副舵主那边有点事,让他跑腿。”马泽轩老老实实答,“谢长昭在楼上。我去叫他下来?”
“不用,我自己转转。”
楚嵐说完,在一楼走了起来。
书架上的书那是真叫一个杂。
有《江湖见闻录》,还有《百草纲目》的抄本,最离谱的是角落里戳著本《诗词启蒙》。
楚嵐隨手一翻,差点没憋住,这玩意儿放她上辈子,撑死了算个小学门口地摊货。
果然跟梁洛说的一模一样:灵微堂,说好听点叫藏书楼,说难听点就是个摆设。
当年那个落榜书生发达以后,估计是想起自己当年落榜的伤心事了,非得在每个分舵都整这么个楼。
嘴上说什么“以文辅武”,其实就是给自己找补呢。
马泽轩跟在后头,嘴是一刻不閒。
“堂主,咱灵微堂现在一共仨人,我,马泽轩,主要管登记接待,张海管整理书,谢长昭管扫地擦灰。”
“就仨?”
“对。”马泽轩挠挠头,“本来人就少,您来之前,堂主位子一直空著,舵里也没给加人。”
楚嵐心里门儿清。
灵微堂堂主,听著像个领导,实际上屁油水没有。
一楼二楼隨便看,高级武学全在三楼。
想学?行啊,连她这个堂主都得找舵主审批。
没审批私学?按叛会处理,打断手脚废武功。
说白了,灵微堂堂主就是个高级图书管理员。
有本事的看不上这活儿,没本事的想来也进不来。
至於这三个弟子嘛……
南少桀之前跟她交过底了。
楚嵐瞅了眼马泽轩,根骨拉胯,据说是刘副舵主的外甥,纯关係户,混日子混到这份上也是个人才。
那个张海也差不多,陆副舵主的小舅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点权了,亲戚全往里塞。
倒是那个谢长昭,有点意思,纯白户。
楚嵐打发走在屁股后面献殷勤的马泽轩,抬脚上二楼。
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估摸著许久没修了。
二楼小点,格局差不多,书厚了不少。
隨手抽本《基础拳谱》,翻两页。
嗯。
比老萧头那农夫三拳强。
正经武学到底跟野路子不一样,不过也就那样,真要说多高深,谈不上。
楚嵐把书塞回去,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那排书架跟前,传出动静。
窸窸窣窣的。
楚嵐放轻脚步,绕过去。
一个少年靠书架坐著,膝盖上摊了本薄册子,正看得入神。
少年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身子骨单薄,就是脸上泛红,喘气也挺粗。
楚嵐凑过去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
好傢伙。
春宫图。
画得还挺细,人物姿势活灵活现的,旁边还配著小字注释,那字居然写得挺有劲儿。
楚嵐二话没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啊!”
谢长昭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
手里的册子脱了手,嗖地飞出去,在空中连翻好几个跟头,划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线,最后“啪”地落在三步开外。
好巧不巧。
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最香艷的。
他猛一抬头,对上楚嵐那张脸。
眼前这女子,姿容绝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正居高临下地瞅著他。
谢长昭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完了。
社死了。
死得透透的。
楚嵐拾册,信手数页,接著递还。
“无妨,你且续观。”
谢长昭:“……”
“我乃新任堂主,特来知会一声。”楚嵐拍其肩,笑意诚挚,“勿慌,以前我亦好女色。”
谢长昭接册之手悬於半空。
脑际嗡鸣,僵立如石。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以前亦好女色”?
这个“以前”是什么意思?她如今不爱了?那如今爱什么?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她方才说什么?新堂主?
这个天仙一般的女子,是灵微堂新任堂主?
还有,她撞破我阅览春宫,非但不怒,反倒让我接著看?
这不合常理。
按照正常剧本,不该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再罚面壁思过吗?
等等……她说她曾经也喜欢女人……
不不不,这个信息量太庞杂了,先搁置一旁。
重点是……她真不生气?
谢长昭偷抬眼帘,瞥了楚嵐一眼。
对方一脸云淡风轻,甚至嘴角微扬,似有笑意。
他木然佇立,脑海中翻江倒海,一团乱麻。
过了好半晌,谢长昭才憋出一句:“弟子……谢长昭,见过堂主。”
楚嵐摆摆手,转身下楼了。
……
楚嵐在灵微堂待了小半天,把这破地方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白了她这个堂主就是个閒差。
他妈的天天屁事没有,日常那点活儿全扔给三个弟子就行。
她这个堂主,除了每个月写份报告交上去,基本不用露面。
三楼的功法也就那么回事,最多能招来武道一重境的借阅,而且基本都得了舵主审批,就算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想强闯……
对她来说,算个屁。
退一万步讲,真有人闹事,她打不过,背后那还有驻地支援。
楚嵐的宅子在灵微堂隔壁,四进的大院子,只住她一个。
走进去空荡荡的,脚步回音都嚇人。
楚嵐没打算僱人,不是钱的事,人多眼杂,她身上的秘密太多,经不起细看。
夜里躺床上,被褥新铺的,皂角味还没散。
楚嵐难得睡了回踏实觉。
……
第二天,天还黑著。
楚嵐翻个身爬起来,从墙角操起那把木剑,跨进院子。
剑还是那把枣木的,用了好几个月,手柄磨得鋥光瓦亮。
脚尖一点地,人动剑跟,一招一式,慢慢走起来。
两仪剑法,阴阳相生,刚柔並济,看著慢,实则快;看似柔,实则刚。
楚嵐练得兴起,剑势渐疾。
木剑破空,呜呜作响,剑影重叠,將她整个人裹在里头。
晨风捲起落叶,被剑风一带,满天乱飞。
她有战骨,有系统,但从来不觉得能躺著贏。
她比谁都清楚,拳头硬,才是真的硬。
剑收,风停。
楚嵐拄剑站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蒙了层薄汗,衣衫贴著皮肉,曲线全显出来了。
胸口起伏著,心里头倒是说不出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