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把袁凯的名字报上去之后,事情果然就有了变化。
她原以为这人选问题怎么也得折腾几个来回,毕竟別的堂口都是堂主亲自上阵,再不济副堂主带队,身边起码也得跟个八九个人撑场面。
反观她这灵微堂,报上去一个副堂主,还是个光杆,怎么看都不太体面。
结果上头一看名字是袁凯,二话没说就批了,还顺带夸了她一句“识大体、顾大局”。
楚嵐当时面上谦虚了几句,心里头却门清得很。
这哪是她识大体,分明是自己看袁凯不顺眼很久了。
巴不得把他在清剿血莲教这摊浑水里因公殉职,大家好皆大欢喜。
当然,这种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
真正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是另一件事。
焦捕头死了。
这消息是她回灵微堂的路上,听黑龙会几个弟子閒磕牙时捡来的。
那几个弟子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嘮著焦捕头死得甚是体面不得体,身首分家,各奔东西。
最要紧的是,那现场乾乾净净,连个打斗的痕跡都没有,可以断定一击毙命,顺手就把脑袋给卸了。
楚嵐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明川县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乱,比她想得还要乱。
那天宇派的叛徒华云,如今在明川城里流窜。
前些日子杀捕快,如今连捕头都敢动,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往朝廷脸上甩巴掌。
楚嵐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论:此人已疯。
疯得彻头彻尾,疯得理直气壮,疯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几乎可以拍著桌子断言:华云下一个目標,绝逼就是她楚嵐。
道理很简单。
前头那些人都杀了,秘法也没找著,那华云现在就是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她百分百在那名单之上,既然轮也该轮到了,跑都跑不掉。
“所以说这时候往外躥,那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分舵驻地这边有总舵主周勤坐镇,武道二重境巔峰的大高手杵在这。
华云就算疯得把自己当条狗,也不敢往这驻地里窜,而且天宇派派来到行走也在黑龙会,他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敢来,送死的事谁干?
现在黑龙会分舵可以说是非常安全。
那是铁包了屁股,稳得一匹。
至於任务?
任务算个球。
上面要是问她楚嵐为什么不参加?
不好意思,理由她已经备好了,而且绝对让人没法反驳……大姨妈来了。
说真的,楚嵐从来不觉得靠武力吃饭是什么高明的事儿。
这年头能打的人一抓一大把,街头卖艺的都可能比你厉害,可那些能活到最后的,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打打杀杀那是一时爽,审时度势才是一辈子爽。
所以她提笔一挥,刷刷点点,利索的写出一张告假条。
身子骨不痛快。还得將养將养。怕拖累了诸位同门,自请留在分舵看家。
三条理由往那儿一摆,三管齐下,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就算有人想说,张了张嘴也得憋回去。
人家都身体不適了,你还想怎样?把人从病床上薅起来去送死?不合適吧。
……
傍晚的时候,谢长昭来了。
楚嵐这会儿正靠在办公室软榻上看话本,姿態那叫一个舒適。
听见敲门声,她连屁股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进来……”
谢长昭推门进来,打眼一瞧,好傢伙。
自家堂主毯子裹著,话本捧著,桌上还搁著半碟点心,整个人瞧著跟个养胎的小媳妇一样,舒坦得不像话。
就这?病人?
谢长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这不是身体不適,你这是身子骨太適了。
但谢长昭也没戳破。
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开口说:“堂主,天宇派那个任务,我想去,你能不能推荐我也参加。”
“嗯,我知道……”楚嵐翻了一页话本,忽然顿住了,“什么?你要去?”
“是。”谢长昭站得笔直,“弟子想去。”
楚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回话本:“说说理由。”
谢长昭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楚嵐抬了两次头。
“堂主你之前教诲过,『欲担大任者,必先歷风雨』。”
楚嵐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耳熟。
她琢磨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哪出戏的事儿。
有次大概是閒得发慌,她隨口聊天时顺嘴抖搂出去的一句话。
没想到这小子倒记得门儿清,还给她原封不动地端了上来。
她放下话本,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
谢长昭那眼神,不像是愣头青上脑、热血冲了裤襠的那种燥劲儿。
很平,很定,是那种把事儿翻来覆去想明白了,连后路都算过了,才站到她跟前开这个口的。
楚嵐心里头默默嘆了口气。
『欲担大任者,必先歷风雨』,这话確实是她说的,她认。
但这话她只说了一半。
后半句她没好意思往外抖搂:没苦硬吃,那是脑子有坑。
练武这事儿吧,修为当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会来事儿。
得知道看人脸色,得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冲、什么时候往后退。
这世上多少人本事不小,最后栽就栽在不会看风向。
这些道理,你跟年轻人讲,他听听就过去了,心里头八成还觉得你囉嗦。
非得自己撞一回南墙,撞得鼻青脸肿了,才拍著大腿说:哎呀,当初怎么没听呢。
楚嵐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看著谢长昭那张认认真真的脸,话到嘴边,她又给咽回去了。
算了。
年轻人不搁事上磕两下,哪能长成个囫圇个儿?
“中,你去吧。”
楚嵐提笔划拉了个条子,往谢长昭手里一塞,跟著抄起话本,身子往榻上一歪,隨口叮嘱了一句,“注点儿意嗷,別虎了吧唧的,逞那门子强。”
谢长昭没寻思她应得这么利索,当时就愣了,缓过神儿才赶忙道:“多谢楚堂主。”
“谢啥玩意儿。”
楚嵐摆了摆手,眼珠子都没离话本,“去去去,別搁这挡亮儿,我这刚看到兴头上呢。”
谢长昭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身后慢悠悠飘来一句。
“对了,再教你一招,情形不妙时,一定要將队友护至身前。”
他回过头。
楚嵐已低下头去看话本,半张脸隱在毯后,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眼神散漫,似笑非笑。
“是。”
他应了,推门而去。
楚嵐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放下话本。
她盯著房梁看了一会儿,那上头没什么好看的,旧木头,几道裂缝,掛著点灰。
她看得很认真。
“真是閒的。”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继续看话本。
……
另一边。
梁洛看著名单上的名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名单上竟然没有楚嵐。
她拿著名单去找人,推门进去,就看见楚嵐裹著毯子靠在软榻上。
脸色瞧著確实不太好,但也说不上是哪不好。
梁洛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脸色多半是在屋里闷出来的,而不是什么正经毛病。
“妹子,你怎么没在名单上?”梁洛进门就问,一点都不拐弯。
“病了。”
楚嵐咳了两声,那声音听著有气无力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你也知道,我这身体一直不行,这次任务太危险了,我怕拖累大家。”
梁洛盯著她看了三秒。
楚嵐也不躲,就那么回看著她,脸上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梁洛先撑不住了。
她知道楚嵐在装病,但她更知道楚嵐这人从不乾没把握的事。
“你真不去?”梁洛最后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无奈。
“真去不了。”楚嵐又咳了两声,“骨头疼,浑身没劲,大夫说要多休息。”
梁洛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翻白眼。
“行吧。”她站起身,“那你好好养病。”
“等等,洛姐。”楚嵐叫住她,“我堂內有个叫谢长昭的小子也去,你帮忙照看点。”
梁洛愣了下:“你这是託孤?”
“托什么孤,人家活得好好的。”楚嵐翻了个白眼,“就是帮我盯一眼,別让他开局就送了,主打一个稳健发育,懂?”
梁洛挑了下眉:“你倒是会安排。”
“怎么是安排呢,这不是拜託你吗?”楚嵐笑眯眯的,“你可是执事,照顾下面弟子不是应该的?”
梁洛懒得跟她掰扯。
这人嘴皮子利索,说多了也是白搭,不如省点力气。
她点了点头,应下就走了。
……
夜色降临。
分舵演武场上灯火通明,被选中的堂主和弟子们齐刷刷站成了几排。
谢长昭站在人群里头,不声不响地打量著高台上的三个人。
俗话说得好,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
这趟差事是凶是吉,先看看上头那几位是个什么路数再说。
正中间站著天宇派行走唐天赏,一身白衣,面容冷峻。
他身旁是另一位行走夜素,素裙冷淡。
两人隔著一步距离,谁也不理谁。
周勤站在两人中间偏后,脸上掛著標准笑容,不偏不倚,位置选得很安全。
谢长昭看在眼里,心说这位舵主能坐稳位置,確有道理。
唐天赏先开口,声音不大,场上一百多號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此次任务有两件事,清剿血莲教,抓捕叛徒华云,华云此人武道一重境中期,手段狠辣,遇上了別硬拼,放响箭,集结围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成之后,天宇派有重赏。”
夜素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声音冷淡:“华云的事你操心,我这边血莲教也得有人操心。”
谢长昭注意到,唐天赏看了夜素一眼。
那眼神里掺著点东西,说不上是馋还是恨,反正不太乾净。
“血莲教那帮人可不简单。”唐天赏语气听著隨意,话里却带刺,“夜行走小心些,別折在里面。”
这话乍一听是关心,可谢长昭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听著都像在咒人家早点断气,完了还能装出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脸。
夜素没看唐天赏,淡淡道:“不劳费心。”
唐天赏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
周勤適时咳了一声,打断两人:“两位行走,任务说清楚了,商量下人手的分配?”
最后决定把人撒开,分成十几个小队,散到分舵周边的民房暗巷里。
唐天赏与夜素两人白天已经发现了华云以及血莲教的踪跡。
人就在黑龙会驻地附近,跑不远。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怕惊动他们。
大部分弟子都藏在附近的屋子里,等著响箭为號。
谢长昭被分到了分舵西边的一间民房。
领队的正好是梁洛。
五六个人在民房里蹲下来,梁洛往墙根一靠,掏出一牛肉乾咬了一口,嚼得含混不清:“小子,你知道你命多好不?”
谢长昭摇头。
“楚妹子专门让我照看你。”
梁洛边嚼边说,嘖嘖了两声,“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楚妹子精得跟猴似的,没好处的事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能专门开口让我照顾你,那你在她那儿,值这个价。”
谢长昭愣了。
他突然想起临走前楚嵐丟下的那句话,打不过就跑。
话挺糙,就那么几个字。
但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倒是挺认真,不像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谢谢梁执事。”谢长昭正经八百地道了个谢。
梁洛摆摆手:“甭谢我,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你要谢,回去跪著谢你楚堂主去。”
梁洛说这话的时候,同时上下打量著谢长昭,心里开始琢磨。
这小子根骨確实不错。
刚来分舵那会儿,好几个堂主抢人抢的得差点没打起来。
结果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不开眼,折腾来折腾去,愣是给贬到灵微堂去了。
灵微堂。
嘖嘖。
那可真是个养閒人的好地方。
传闻归传闻,眼前这小子倒是挺乖。
梁洛心里琢磨著,回头得找正阳堂堂主蒲金嘮嘮,这小子当初可是他那儿的,咋就混到这步田地了呢。
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急又闷,不是正常走路,是跑。
而且那节奏,一听就是练过的。
谢长昭和梁洛对看一眼,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梁洛低声骂了一句:“大晚上的,谁在外头跑?”
谢长昭侧耳听了两秒,沉声道:“官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