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雨,骤然转急,砸在青石板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水雾。
城东巷战已持续小半个时辰。
刀兵碰撞声与惨叫此起彼伏,滂沱大雨也压不住那股浓烈血腥气。
巷道两侧墙壁溅满暗色血痕,雨水冲刷之下,血水顺著地势低洼处匯成小溪,汩汩流淌。
楚嵐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一身黑色夜行衣被雨水浇透,紧贴身躯,勾勒出凹凸曼妙的线条。
她眸光微抬,扫过整条巷道。
遍地横尸,有黑龙会弟子,也有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
她走过去,蹲下身,隨手掀开一具黑尸的衣襟。
胸口处,一朵红莲纹身赫然在目,血污盖不住,那妖异色泽依旧刺眼。
“血莲教。”
楚嵐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意外。
天宇派、黑龙会、县衙,三家布下这么大一张网,这帮疯子就是目標之一。
楚嵐倒也没想到血莲教真敢倾巢出来,够横的,有几分老派江湖人的血性。
她站起身,扭头瞧另一边。
黑龙会弟子横七竖八躺一地,死相一个赛一个惨。
有临死还攥著刀把子的,有肚子被豁开、肠子流一地叫雨水冲得煞白的。
楚嵐瞧著,半点不带含糊,非但不怕,还蹲下来,手往尸首腰里一摸,那叫一个利索。
也就喘两三口气的工夫,她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手里一掂,够沉的。
这还没完呢,接著翻下一个,又翻出两块碎银子、一块成色不赖的玉佩,外加几枚大子儿。
“还得说摸尸来钱快。”
楚嵐嘴里念叨著,嘴角一翘,“怪不得老有人惦记走偏门,辛辛苦苦给人家扛活,挣那三瓜俩枣的,哪有这个来得痛快。”
搜刮来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塞进麻袋,动作乾脆利落。
黑龙会弟子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身上油水確实足。
唯一可惜就是没翻到丹药。
楚嵐倒也不在意。
脑袋別裤腰带上混的人,得了丹药当场就吞,谁会傻乎乎留著给別人送机缘?除非那种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蠢货。
她扎紧袋口,扬手一甩。
麻袋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巷尾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水花溅起。
“回头再取。”
楚嵐拍拍手,声音很轻。
“带著这么多累赘,架就没法打了。”
至於血莲教教徒的尸体,她扫都懒得多扫一眼。
这帮疯子,执行任务时连身份標识都要往胸口刻,夜行衣里还想藏贵重物品?纯属浪费时间。
利索收拾完,楚嵐转身融入黑暗。
雨幕如织,她身形一晃,眨眼消失在巷道深处。
她还有正事……找到华云。
……
楚嵐前脚刚走,后脚,另一条窄巷里,气氛已经诡异到极点。
大雨倾盆,积水漫过脚踝,混著血水泛一层暗褐。
灵微堂副堂主袁凯扶墙而立,右肩一道刀伤皮肉翻卷,雨水浇下来,鲜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脸色惨白,表情阴得能滴出水来。
“哎,这叫什么?”
袁凯咬著后槽牙,一句咒骂从牙缝里挤出来,“淦他娘老子,原以为白捡功劳的差事,谁料血莲教这帮疯子如此凶猛。”
他身边跟著三个弟子,人人带伤,神色惶惶。
一个年轻弟子嘴唇直哆嗦:“袁堂主,要不……咱们先鸣金收兵?”
“收兵?”袁凯一瞪眼,可那气紧接著就泄了。
他何尝不想撤?来时想得多美,跟著天宇派围剿血莲教,不过是走个过场,捡些便宜。
谁曾想,血莲教唱的不是花架子,是真敢玩命。
刚才还差点把他袁某人交代在这。
“功劳谁爱要谁要,”袁凯心里头一横,恨声道,“命都没了,嘛机缘不机缘的,顶个屁用?”
话是这么说,可让他真嚷嚷著跑,他也不敢。
天宇派那帮高人到现在还没露脸呢,这要让撞见他袁某人临阵打退堂鼓,別说指著人家高看一眼收入门墙了,那下场比死都寒磣。
正琢磨著,就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跟有什么东西在雨地里拖著身子往前蹭一样。
“好么……有……有鬼!”
一年轻弟子眼珠子瞪大,拿手指著巷子深处,这嗓门都劈了,“介、介是嘛玩儿?”
“屁的鬼!”
袁凯转身就打算骂街,可一瞅边上那几个黑龙会弟子,一个个脸上那表情比见了鬼还邪乎,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子都发青了。
他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成针尖。
一头足有一丈高的人形怪物从巷道拐角走出。
浑身漆黑鳞甲,雨水砸上去溅起细密水花,鳞片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颅似人非人,眼窝深陷,两团幽绿鬼火在眼眶中明灭。
怪物手里提著一具黑龙会弟子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它张开巨口,森白獠牙咬住尸身肩膀,猛地一扯。
连骨带肉撕下一大块。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雨夜里听著格外瘮人。
血混著雨水淌到袁凯脚底下,温热的,一股子腥甜往上窜。
袁凯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这辈子没少杀人,手底下没一百也有八十条命,可见过的那些死人跟眼前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一回事。
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衝脑瓜顶,浑身僵硬,手指头都弯不了。
这他妈不是人该碰上的东西。
“跑……”
袁凯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个气声。
可晚了。
怪物隨手把那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往旁边一扔,绿幽幽的眼珠子盯上袁凯,喉咙里咕嚕咕嚕直响。
它迈开大步走过来,每一步踩下去,积水溅得老高,石板上还裂出几道缝。
“啊!”
“救……”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惨惨的光把窄巷照得通亮。
等雷光灭了,巷子里就剩几摊碎块,还有被血染红的积水。
……
宽阔的街道上,雨小了些。
周勤、唐天赏和夜素三个人站成一排,脸色都不太好看。
前面巷子里的仗快打完了,可那股熏人的血腥味,反倒越来越重。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唐天赏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周勤声音也在发颤:“据说血莲教会养一种蛊人,用活人祭炼,秘法催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夜素咬紧嘴唇,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亲眼看见那蛊人撕碎一队黑龙会精锐。
那种力量与凶残,超出她的认知。
周勤面色凝重,心里快速盘算,三人联手,能不能击杀那头怪物?
答案不容乐观。
即便能贏,也得脱层皮。
那蛊人撕碎最后一具尸体,缓缓转身的瞬间……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
枪势如银龙夭矫,撕裂雨幕,撕裂黑夜,裹著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枪尖破空,尖啸刺耳,雨水被气劲震成漫天白雾。
噗嗤!
长枪从眉心贯入,后脑穿出,把那颗狰狞头颅钉了个对穿。
蛊人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绿幽幽的眼神迅速暗下去。
它张嘴想吼,只发出一声沙哑呜咽,隨即轰然倒下,泥水四溅。
“是周长老的枪!”夜素眼睛一亮,声音都带著兴奋。
周勤吐出一口浊气,握刀的手这才鬆开。
他盯著那柄贯穿蛊人头颅的长枪,感嘆一句:“笑阎王,名不虚传。”
一枪毙敌。
利索。
强者,当如是。
唐天赏收刀入鞘,声音沉下去:“这儿,不用我们了。”
周勤点头,周长老出手,血莲教?翻不了天。
他们目標是华云,那小子刚挨了周勤一掌,应该跑不远。
三人对视,闪身,雨幕吞没身影。
……
偏僻巷,积水没踝。
华云狂奔,脚步踉蹌,嘴角溢出的血被雨水衝掉,但內腑剧痛越来越烈。
周勤那一掌差点震碎他经脉,要不是身上带了保命秘宝,早死在当场。
“该死……该死!”
他声音沙哑,一边跑一边內心思考。
周枫为什么会出现?
为什么?
明明今夜计划万无一失,趁雨夜突袭,夺回那部遗失秘法,然后远遁千里。
有血莲教相助,黑龙会算什么东西?县衙官兵更是个摆设。
可周枫一来……
华云咬紧牙,血莲教所有后手,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笑阎王。
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今夜计划彻底黄了。
华云不甘心啊,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丟丟,就能把秘法抢回来。
那部功法对血莲教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他为此还在天宇派臥底整整十年,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
现在呢?跟条被撵的狗一样,夹著尾巴逃命。
“留得青山在……”华云咬著牙给自己灌鸡汤,“只要活著,总有……”
话音没落地,脚步骤停。
嗯?
前方不远处,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雨幕如帘。
女子手提长剑,剑尖朝地,雨水顺著剑锋往下淌。
黑色夜行衣融进夜色,要不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发亮,华云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一眨眼,那女子动了。
她朝华云衝过来,快得邪乎,脚下积水炸开,一圈圈涟漪往外盪。
身法如鬼魅,每一步都踩在华云预判不了的位置,让他根本没法锁定。
华云瞳孔一缩,本能往后退。
来不及了。
那女子已经衝到他面前,长剑刺破雨幕,剑锋划过一道银色寒光。
华云只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清冷,带杀意,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还有那张脸,雨水打湿,漂亮得不像话,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剑到,杀意到。
华云浑身汗毛竖起来,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
他拼尽全力侧身,想躲。
躲不开。
嗤!
长剑贯穿肩胛,血溅出来。
华云闷哼一声,硬是没叫。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女人,嗓子嘶哑:“你……你谁?”
楚嵐没答,手腕一转,剑锋在肩头绞出一个血窟窿。
声音清冷,不带感情:“你不是一直在找我?”
“你是……楚嵐?!”
华云惨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疯批之色:“行啊,踏破铁鞋无觅处,交出两仪玄罡!”
楚嵐面无表情,长剑再次刺出。
“有本事你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