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要杀陆泽。
没別缘由。
陆泽想杀她在先。
瞧,道理就这么直白。
三日前,汤府后山断崖,她寻到一株鉤吻。
鉤吻,外头人叫它断肠草。
藤蔓缠著枯树,叶片对生,青翠得能掐出水,还开淡黄小朵,远远一瞧,倒有几分装模作样的楚楚可怜。
可惜楚嵐知道它底细,全株是毒,嫩芽最烈,入腹就让人肠穿肚烂,喘不上气,死得不能再死。
她在火堆旁阴乾一夜。
那些嫩芽缩成暗绿干叶,搁粗瓷碗里,拿木棍一点一点碾。
粉末细如灰尘,混进饭食,鬼都察觉不出。
鸡蛋是畜栏顺手牵来,烧水,粉末撒进去,鸡蛋搁里头,小火慢燉。
毒汁慢悠悠渗进蛋壳孔隙。
完事出门,在迴廊拐角一把拦住那个缩肩弓背的身影。
宗梁抬眼,目光浑浊带怯。
这倒霉蛋跟陆泽同屋,天天被陆泽当沙包捶。
前几日陆泽嫌他洗衣不净,当眾扇三个耳光,又踹翻在地。
宗梁连哼都不敢哼,只敢夜里蜷床上,无声哭得跟受气小媳妇一样。
楚嵐把鸡蛋塞给宗梁,压低嗓子:“你藏好,自己吃。”
宗梁愣住,眼眶一下红透。
他在汤府待五年,没人给过他好脸。
这只鸡蛋温温热热,像能烫到心窝里去。
他笨拙点头,把蛋揣进怀,转身走。
楚嵐望著他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早算准,宗梁这性子,捂不住东西。
果然,宗梁刚进宿舍门,陆泽后脚跟进来。
一眼瞧见宗梁正要藏鸡蛋,劈手夺过去。
宗梁只能抱头蹲墙角,不敢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你爷爷我累死累活,你个废物倒先吃上了?”
陆泽冷笑一声,鸡蛋往桌沿一磕,三两下剥开壳,囫圇吞下。
最后就是鉤吻毒性慢慢上头。
陆泽第二天两腿一蹬,乱葬岗走起。
……
夜深,柴房只剩一盏孤灯。
楚嵐坐稻草垛上,端起缺口的粗陶碗,仰头灌下药汤。
药汁滚过喉咙,苦得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体內战骨如同一台內燃机引擎,蛰伏深处,迅速榨乾药力,锤炼筋骨。
她练武才一个多月,力气翻倍不止,饭量也大得惊人,半夜常饿醒,只能嚼干饼垫肚。
更麻烦,战骨越来越霸道。
她握拳,掌心似有熔岩流淌,浑身骨头都在叫囂,想撕破那件破旧棉袄,想砸碎什么。
可她只能死死压住这股力,压进丹田最深处。
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谁也瞧不出这副皮囊底下,藏一头能一拳打死牛的猛兽。
她抹一把嘴角药渍,自嘲笑笑。
天没亮,她就去畜栏铲粪。
这是汤府最脏最累的活,没人愿干,自然落她头上。
楚嵐一铲一铲把猪粪牛粪拢进竹筐,动作利落,三年下来早习惯。
畜栏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她却能面不改色。
“嘿,小叫花。”
背后传来个粗嗓门。
楚嵐回头,老护院萧霆倚著柵栏,嘴里叼根草茎,一双浑浊老眼正上下扫她。
这老头五十三,光棍一条,汤府干了三十年护院,武功底子不弱,好歹摸进不入门武者行列。
就是懒散成性,整天拎个酒葫芦东晃西晃。
汤德厚念他干得久,也不好赶人,就让他一直留在了汤府。
“老萧头。”楚嵐瓮声瓮气喊一声,嗓子眼往下压。
萧霆今儿像吃错药,绕她转两圈,忽然嘿嘿笑:“小叫花,你这两步路走的……有点意思。”
楚嵐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路?”
“龙行虎步。”
萧霆咂咂嘴,“老夫活五十三年,这点眼力还是攒著有,你最近吃啥好东西了?力气见长啊。”
楚嵐低头,继续铲粪:“多干活,力气自然大。”
“放屁。”
萧霆啐一口,“老夫干一辈子活,也没走成你这样,说,是不是偷吃了壮阳药?有就给老哥哥分一口。”
楚嵐抬脚就踹。
这一脚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
萧霆身形一晃,堪堪躲开,嘿嘿怪笑:“哟,脾气不小,这一脚有点意思……小崽子,农夫三拳学成了?”
楚嵐收脚,面色如常:“老萧头,没事別耽误我干活,不然请你吃猪屎。”
萧霆也不恼,凑过来压低嗓门:“老夫看走眼,你根骨不差!问你一句,想不想学比农夫三拳更高级的功法?”
楚嵐手一顿。
“明川武馆,听过没?”
萧霆抱著胳膊,慢悠悠吐字,“馆主姓沈,正儿八经武师出身,武道一重境巔峰,十两银子学三个月,老夫有个远房侄子在那边当教习,能给你优惠点。”
十两银子。
楚嵐默了默。
眼下除非把她卖进青楼,让哪个冤大头点了她的牌子,否则上哪儿凑这十两?
她没吭声,转身继续铲粪。
萧霆在身后扯嗓子喊:“老夫可没跟你闹著玩!你身上有点底子,练三个月,说不定能进那些大门派当个外门弟子!那才叫一飞冲天!”
楚嵐手上不停,铲子插进粪堆,噗一声闷响。
一飞冲天?
呵,那全tm忽悠中二病的。
……
傍晚,汤府忽然炸了锅。
鞭炮噼里啪啦炸一长串,红纸屑铺一地。
管家扯嗓门喊“大少爷回来了!”,下人手忙脚乱开中门、掛灯笼、摆案桌,比过年还闹腾。
楚嵐也从柴房出来,溜到迴廊底下,远远瞅著。
老萧头已倚上廊柱,左手酒葫芦,右手炒花生,瞧热闹瞧得正香。
“老萧头,大少爷不是在天宇派?咋这时候跑回来?”楚嵐蹲他旁边。
萧霆嚼著花生,鼻子哼一声:“你问我?嘿,我问鬼去。”
鞭炮炸响,汤府大门敞开。
楚嵐透过门缝往外瞅,四匹高头大马齐刷刷停在门口,灯笼火把把门前照得跟白天一样。
当先一匹白马,鞍轡花里胡哨,马上坐个二十出头青年,面白无须,一身月白锦袍,腰掛长剑,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他翻身下马,动作还算利索,朝身后三人拱手笑:“三位师兄、师姐,这便是寒舍,在明川这几日,只管住下,甭客气。”
身后三人挨个下马。
头一个高瘦青年,面色冷得能结霜,目光如鹰,腰间別柄长剑。
第二个是个俊俏姑娘。
第三个是个憨头憨脑少年,约莫十七八。
“瞧见没?”萧霆在楚嵐耳边压低声,“这几个才是天宇派正经內门弟子,汤大少爷嘛……不是我说……”
他灌口酒,老脸写满不屑,话匣子啪一声打开。
“我跟你说啊,当年汤老爷得这个儿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吹『我儿出生时天降异象,有麒麟踏云而来,满室生香』。
你猜怎么著?其实那晚,汤老爷遛他那条大黑狗,狗突然发疯,满院子乱窜,屎尿乱喷,花盆撞碎好几个。
汤老爷追狗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屋里,他儿子就落地了,哪来麒麟?那是条疯狗!”
楚嵐嘴角弯了弯。
“还有,”萧霆越说越来劲,不停扒黑料,“说他一岁认字,头一个字就写『道』……狗屁!他那是拿小鸡鸡逗鸟,被鸟啄了,尿失禁,恰好画个像『屌』的字!”
楚嵐低声问:“那他怎么拜入天宇派的?”
萧霆嘬口酒,老眼闪过精光:“汤家抬三千两白银去的,天宇派长老见银子,捻著鬍子说『此子根骨清奇,与我有缘』……三千两,果然有缘。”
楚嵐默了默:“那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萧霆一本正经掰手指头数:
“十三岁学会逛青楼,天赋异稟,夜御五女;十四岁花街得个諢號叫玉面大郎君,名震明川;十五岁偷老汤爷私房钱去赌坊,一夜输掉八千两;十六岁跟人比武,被揍得满地找牙,回来非说对方不讲武德……”
他顿了顿,难得正色:“不过话说回来,天宇派確实是吴枫州江湖大宗,官府都要礼让三分,汤大少爷能进去,多少还是有点根骨底子……不然那三千两,他爹愿意掏,天宇派也不一定愿意收。”
楚嵐没再说话。
呵,汤家大少,这货妥妥就是个魔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