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明川城东黑市巷子不见半点灯火。
洛嘉靠墙根蹲下,肥硕身躯把影子压成一坨实心麵团,身后几个人也没点灯。
规矩如此,盐帮不喜光亮,有光便招刀子。这话听著玄乎,洛嘉却信,干私盐买卖,哪个不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
手底下那帮人此刻却不安分,一个三寸丁矮子搓著手来回踱步,嘴皮子磨个没完:“洛哥,这趟能进多少货?听说盐帮最近从南边弄了批好货,颗粒大,苦味轻,转手能翻十倍……”
洛嘉斜他一眼:“王猴儿,你那张嘴就不能歇歇?再叨叨,明儿给你掛城门上当更鼓,省得城里缺报时的。”
王猴儿訕笑一声,搓手的动作却没停。
洛嘉摸了摸怀里银票,厚厚一叠,自打那个叫楚嵐的女人来了以后,黑市里但凡见不得光的买卖,全被他压了七成有余。
倒不是他洛嘉怕女人,他怕的是那女人不上道,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他送了一百两黄金过去,探探口风。
而楚嵐收了,还笑吟吟道谢。
但洛嘉还觉得不保险,也没有轻举妄动,他就忍著,忍了一个多月,每天派人盯著,看楚嵐干什么。
回报说:翻书,喝茶,偶尔站起来走走,隔著窗户看街景。
洛嘉心想,兴许自己想多了,一个年轻女子,能有多大道行?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也就完。
他试探著让底下人摆个赌摊,楚嵐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洛嘉这才壮起胆,悄悄派人去联络盐帮。
毕竟上头也要吃饭,他赚的银子,一半要往上传,楚嵐挡了財路,便有人心里不痛快。
此刻,黑市入口终於有了动静。
几个黑衣汉子无声无息从巷口拐进来,个个一脸横肉,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嘴唇紧抿。
他走到洛嘉面前,一言不发,把肩上那个半人高的粗布袋子往地上一顿。
闷响。
洛嘉的心跟著那声响跳了一下,他咽口唾沫,拱拱手,不多话。
盐帮规矩,话越少,死得越慢,这道理他懂。
他蹲下身,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捏一小撮盐粒,灰白色晶体在指间泛著暗光,他凑到嘴边,伸舌尖舔了舔。
咸。苦。涩。一股矿石般的腥气。
是上等滷水盐井路子来的货,比之前那些掺沙子的东西,强出太多。
“好货。”洛嘉点头,吞下盐粒,嘴里咸苦,心里却美。
十两一斤,不便宜,但盐帮从不讲价。
洛嘉觉得自己还算讲道义,人家提著脑袋卖命,你再討价还价,不是做生意,是缺德。
他伸手入怀,摸银票。
就这一下,四面八方多出十数把火把亮光。
洛嘉的手僵在半空,光刺得他眯起眼,朦朧间看见巷子两头涌出许多人影,黑压压的,三四十个。
为首是衙门新上任的谷捕头,一身黑蓝官服,火光里泛著冷光。
谷捕头身前,站著一个女人。
月白色劲装,乌黑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著,火光映在脸上,眉目如画,嘴角噙笑。
楚嵐!这娘们怎么在这?
洛嘉脑子里嗡一下炸开。
“小洛呀。”
楚嵐开口,声音清清柔柔,不带半分烟火气,“你背著我卖私盐,官家买卖也敢插手。卖私盐什么罪,你不知道?我很失望呀。”
洛嘉脸白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哆嗦半天才找回声音:“楚……楚堂主,这是做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一家人……”
“一家人?”
楚嵐偏头,神色惋惜又无奈,“我初来那会儿,谷捕头跟我说,黑市有人贩私盐,我不信,我说我们黑市的人,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她嘆口气,声音很软。
“可我没想到是你呀,小洛。”
洛嘉后背汗湿一大片。
“你说,我怎么向郭副舵主交代?”
楚嵐语气依旧温软,像真在犯愁,“他把你交给我管,结果你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事,是我看走了眼,还是……”
她顿一顿,目光落在洛嘉脸上,“还是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洛嘉张嘴,想说什么。
楚嵐侧身让开半步。
谷捕头从她身后走出来,腰间的刀鞘磕在铁带上,一声脆响。
“谷捕头。”楚嵐微微頷首,“人,我交给你了。”
谷捕头看她一眼,脸上带笑,语气客气得很:“楚堂主大义灭亲,谷某佩服。”
其实他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老子刚接任捕头,就撞上这么个大案子,升官梯子,有人给扶稳了。
他一挥手:“拿下!”
洛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身后王猴儿更是抖得如筛糠。
但盐帮的人,不同。
那几个黑衣汉子听见“拿下”二字的瞬间动了。
领头中年人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直奔谷捕头面门,没有声音,没有喊叫,刀锋切开空气。
其余几个也拔了刀,闷声不响扑向四周衙役。
然人太多,三四十衙役围成铁桶,刀枪齐下,盐帮不过七八条汉子,纵能打,亦难久持。
未及半盏茶,黑衣便服上绽开暗色花,血腥气瀰漫夜风里。
最后一个倒下者,是那领头中年,他靠墙根,嘴里涌血沫,眼睛却死盯洛嘉方向,满目怨毒。
洛嘉被两衙役按肩,膝盖磕青石板上,硌得生疼,他赤红眼,死死盯住楚嵐与谷捕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这事没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你们等著……没完!”
谷捕头嗤笑一声,低头看他:“朝廷正严打私盐贩子,老子正愁无人头交差,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他心中雪亮:洛嘉是被楚嵐卖了。
但那又如何?私盐货物就在地上摆著,证据確凿,黑龙会手再长,也伸不进官府,何况他谷某人背后,亦非无人撑腰。
郭清源最近风头太盛,得罪的人能排出一条街去,洛嘉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人。
谷捕头的目光不由得飘向楚嵐,她站在火光里,月白色劲装被映成暖黄,乌髮间那根木簪子斜斜插著,跟画上摘下来的人一般。
笑起来真好看,如一朵没刺的桃花,可就这朵花,翻手之间把洛嘉连根薅起来,连个让人詬病她的由头都不给人留。
谷捕头心里头打了个哆嗦,这號女人,比十个凶神恶煞的罪犯都难缠,那十个你还能抡拳头招呼,这一个,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洛嘉被拖下去的时候,脚后跟磕在石阶上,蹭出一道血痕。
他最后回头瞅了一眼楚嵐,那女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影让火把的光拉得老长,细溜溜的,安安静静……
……
三天后,洛嘉死在大牢里。
不是被处决的,他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第一天被扔进大牢时,他还喊著要见人,喊自己冤枉,喊有人陷害他。
狱卒们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他们只是把一碗不知放了多久的餿饭,从那扇小铁门的洞口推了进去。
第二天,他不喊了。
他就那样靠著墙根坐著,目光钉在地上的稻草上,一动不动。
第三天,沉默如铁,一句话不说。
饭,不吃,水,不喝。
狱卒来看过几回,转头往上头稟报,上头的答覆很轻,在洛嘉没有交代出他上面还有那些人之前,只要他不被饿死就行。
到了夜里,洛嘉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不是疯,是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
他知道自己完了,从被抓那一刻就明白,没人来救,没谁会来。
他就是上头那些大人物屁股底下一块垫屁石,知道得太多,他不死,全家就得死,这道理,他懂。
舌头断掉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可他一声没吭。
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洇开,烂红烂红的。
而郭清源始终没露脸,甚至没人提过这个名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卖私盐的事一旦被摆上檯面,就算是更高层的人物也无力回天。
这是在跟朝廷抢食吃。
要想保下洛嘉,除非那知县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重。
这件事就这么烂在泥里,连个响屁都没听见。
黑市里照样有人卖柴,有人卖鱼,有人蹲街边等活,拉屎放屁各忙各的。
黑市衙门內,午后斜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一块亮堂堂的四方印。
楚嵐坐椅子上,手边搁半本翻开的閒书,她伸出那根白如葱段的手指,掐起碧绿茶杯,送到唇边呷一口。
茶是洛嘉上个月孝敬的,明前龙井,现在喝有些过了时节,剩点屁大的余香。
她轻轻嘆口气,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切的不舍:“可惜死了,送的茶是真不错……该多要点的。”
放下茶杯,翻一页书,午后的风从窗口钻进来,撩她鬢角碎发。
窗外,黑市市声遥遥飘来,说笑的,叫卖的,討价还价的,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