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针一样往下扎,夜色里密密麻麻全是。
楚嵐睁眼,眉心烧得发烫。
不是疼,就感觉有神人拿手指头蘸了滚烫的铁水,往那儿点了一下。
她抬手去摸,皮肤还是凉的。
脑子里嗡地一声……
【叮!天目开了,能看万物炁质。】
啥玩意的炁质?
她皱起眉。
【世间皆知,灵药、灵矿、灵壤之所以神妙,皆因其中藏有一缕灵性,名曰“炁质”,万物之玄奇,莫不出於此。】
系统这番话,念得刻板无味,楚嵐却无心再听。
她猛地起身,心头骤跳两下,旋即又沉压回去。
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雨水顺著下頜滴落,与方才別无二致。
夜风掠过山岗。
林深处,踏水之声骤起,沉闷而杂沓,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泥水,一路碾来。
是那头铁甲蛊人,追上来了。
她可不想跟那玩意儿多耗一秒钟。
脚尖刚一点地,准备开溜,余光就黏在了一个东西上……
郭清源那具尸体四仰八叉躺地上,雨水浇得胸口那破衣衫贴在肉上,但布底下在发光,淡淡的金色。
不是刀片子反光,也不是血糊糊那种顏色。
是炁质。
楚嵐把脚收回来,连点犹豫都没有。
她弯腰伸手,手穿过烂成抹布的衣襟,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那股沉甸甸的凉劲是矿石才有的味儿。
她把它掏了出来。
一块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表皮粗糙。
可在天目底下看,这玩意儿浑身他妈的在烧。
金光像他妈琥珀里封住的火,一层一层从石头心子里往外翻涌。
那股炁质,又硬又烫,带著金属那股劲。
楚嵐把它往怀里一塞。
远处蛊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提一口气,身影如雨燕,无声无息,干进密林深处。
……
天亮,雨歇。
汤衡把剑从铜甲蛊人眼眶里拔出来,噗嗤一声,带出一股黑血,腥臭扑鼻。
他气喘如牛,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混著汗水往下淌,滴进泥里。
“操……总算弄死这俩王八蛋了。”
两具铜甲蛊人横在地上。
一个脑袋劈成两半,脑浆子混著雨水往外流,灰白色。
另一个胸口开了个大洞,角质层鎧甲碎片崩了一地,从窟窿眼儿里能看到里头烂肉,还在微微蠕动。
汤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震裂的口子往外渗血,皮肉翻开。
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狼狈的周蓉和李云帆。
然后他笑了。
他在庆幸,庆幸昨晚没跑。
那会他硬著头皮上去了,拼了命拖住那两头畜生,周蓉和李云帆才有机会放了大招。
否则就凭他俩,想毫髮无损的砍死这两头铜甲蛊人?难如他妈的上青天。
不过有一件事让汤衡心里头热乎,周蓉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像看一条赖皮狗。
现在那眼神里头……嘖,怎么说呢,在汤衡眼里,像寡妇瞧见了壮劳力。
汤衡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这趟没白干。
周蓉把头髮往耳后一抿,冲他点了下头。
就一下,轻飘飘的。
可汤衡瞅见了,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说不上是美还是別的啥滋味儿。
李云帆压根没瞧这齣。
他脸越来越沉。
“郭舵主呢?还没回来?”
汤衡一愣,赶紧四下撒摸了一圈。
对啊,郭清源人呢?
仨人在林子里转悠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找著了。
不说是找著的,是闻著的,一股子血腥味儿,跟雨水泡烂的泥巴搅和在一块儿,从一处低洼的灌木丛里往外冒,直往鼻子里钻。
郭清源的尸身残破不堪。
半张脸已被啃噬殆尽,左臂自肘部断裂,胸腹间洞开数处,肠腑垂落於地,经雨水浸泡,已成惨白。
铁甲蛊人的齿痕遍体交错,触目惊心。
汤衡侧过脸去,乾呕两声。
李云帆却蹲下身,凝目细观那些伤口,良久不语。
“不对。”他开口。
周蓉近前:“何处不对?”
“蛊人咬的伤口是撕裂状,犬齿间距有两寸。”
李云帆刀尖一点,指向郭清源身上一道细长创口。
“你们看这道伤口,边缘光滑,是剑刃刺入的贯穿伤,从肋骨缝隙斜穿心臟,一剑毙命。”
汤衡脸色发白:“你是说……有人杀他?”
周蓉蹲下,手指悬停剑伤上方,不碰,却一脸惊愕。
“这是真气外放的痕跡!看这层焦灼组织,普通兵刃做不到,只有三重境以上武者,將真气灌注兵器或直接外放,才能留下这种创口。”
武道三重境。
汤衡腿一软。
昨夜,他们三个,万一撞上那个三重境的凶徒……
“凶手或许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就躲在暗处观察,可能是郭舵主看见了对方身影,自己不知死活追上去,所以对方只杀他一个。”
周蓉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眼,“但我们仨要是不小心碰上那人……”
她没往下说,但谁都知道啥意思。
安静了一会儿。
周蓉突然开口:“三天前,我爹跟我说了个消息。天残剑来了明川,叫我碰上就跑,別逞能。”
“天残剑?”李云帆声音压得很低。
“三重境的武者,用剑高手,万灵府境內出了名的狠人,手上灭门的案子不止一件,现在已经公开加入血莲教了。”
周蓉说话口气挺平静,但她握剑的手指头关节都发白了,“我怀疑昨晚杀郭舵主的就是他。”
汤衡咽了口唾沫:“那……咱现在咋办?”
“回城。”李云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先保住命,回头让宗里把任务升个级,派更强的师兄师姐来查。”
周蓉点头,汤衡也跟著点头。
城里有周长老坐镇,可长老就一个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贴身护著他们仨。
至於郭清源的尸体,得去黑龙会给周总舵主一个交代。
而且他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黑龙会知道自家副舵主帮他们搜寻血莲教死在扁豆岭,以后怕是连面都不会再见了。
“他妈的天残剑。”汤衡骂得咬牙切齿。
三人没再磨嘰,转身下山。
……
楚嵐推开自家院门,心算是踏实了半截。
进屋也不急著歇气,先是从灶台里摸出火摺子,把那身湿得能拧出二两水的夜行衣和裹胸白布用內力逼干水份,接著一股脑儿扔铁盆里,点火烧了。
火苗子舔著布料,滋滋啦啦冒出一股呛鼻子的味儿,青烟顺著窗缝溜出去,跟雨后的潮气搅一块,眨眼就没了影。
她盯著最后一片布头烧成灰,这才回屋翻柜子,扒拉出一身乾净衣裳换上。
浅青色劲装,素素净净不起眼,就是袖口绣了几朵暗色焰纹。
系好腰带,她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这口气憋了得有一整夜。
郭清源死了。
黑龙会內部准得炸锅,爭权夺利的事儿少说也得折腾个三五天,眼下再也不会有人惦记她这个“弱女子”。
扁豆岭那边,她走前把留下的痕跡擦得比脸还乾净。
加上老天爷赏脸下了场大雨,脚印气味全给冲没了。
就算有人起疑,八竿子也打不著她头上。
她明面上就是一重境的武者,一个成天翻书打盹儿的年轻堂主。
谁会把这么个文縐縐的小姑娘,跟“三重境凶徒”五个字扯到一块儿?
扯淡呢。
她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
掏出那块还带著体温的金色矿石,放掌心里看了看。
忽然想起前两天听人说的事……
郭清源在当铺花大价钱买了块灵矿,跟藏宝一样捂得严严实实。
“脑子有坑。”她嘀咕,“出去干架还揣块石头,不嫌硌得慌。”
话是这么说,手没閒著。
她把矿石举到眼前,眉心一热……
天目打开。
寻常看,她手中就是块发暗的金石头。
天目一开,石头就著了。
浓稠的金色炁质翻涌流转,时而聚成一线刺目光芒,时而散作轻烟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