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数著日子,算准了今日该去取那副软甲了。
她从黑市出来,日头已偏西。
金暉铺满明川城街巷,將她影子拉得细长。
她沿青石板路走了一刻钟,官营铁匠铺就在眼前。
铺面不大,收拾得乾净。
两排木架上陈列刀剑枪戟,寒光凛凛,无一凡品。
炉火早封,只剩一缕青烟从后堂裊裊升起,带著淡淡炭香。
“楚姑娘来了。”
孟师父从后堂转出,不多客套,转身捧出一个长方形乌木匣子,放上柜檯,轻轻掀开。
匣盖一启,一抹赤金色光芒跃出。
那是一套软甲。
赤麟金合著其他金属熔炼打造,质轻而韧,寻常灵兵砍上去,连痕跡都留不下。
孟师父小心翼翼取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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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片细密如鱼鳞,层层叠叠,暗沉沉的赤金色在光线下浮动,却不显厚重,反倒如丝绸般柔软服帖。
“三叠七纵编法,每片甲叶二十七道锻打。”
孟师父指著內衬,“穿在身上,不碍行动,护住胸腹、腰背、肩颈,上品灵兵想破开,也不容易。”
楚嵐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甲面,一股温润之意传来,不像金属,倒像暖玉。
她不多言,转身走入內间布帘后,脱下外衣,將软甲贴身穿上。
尺寸分毫不差。
甲叶贴著身体诱人曲线,如同第二层肌肤,不紧不松,抬臂屈膝全无阻滯。
她低头看一眼胸前,暗赤色光泽隱隱透出衣衫,衬得肌肤如雪,反添几分英气。
楚嵐微微活动几下,忽然一个旋身。
袖风带起,动作轻灵迅捷,连一丝甲叶碰撞声响都未发出。
“孟师父好手艺。”
楚嵐穿好外衣撩帘而出,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孟师父摆手,神色淡淡:“吃这碗饭,总得对得起手艺,姑娘满意便好。”
楚嵐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两百两,搁在柜檯上。
这是她在黑市帐上支的,她心知这笔钱日后须得补上,她虽是黑市管理者,黑龙会却容不得手下执事白占便宜。
但楚嵐也顾不了许多,债多不压身,多欠点也无事。
现在软甲在身,心中那股隱隱不安总算消减几分。
人在江湖,修为是根基,可保命的底牌,永远不嫌多。
走出铁匠铺,街上行人渐多。
楚嵐紧了紧衣领,遮住软甲光泽,沿街边不疾不徐往回走。
有甲在身,步履也轻快几分。
连斜阳照在身上的影子,都透出从容。
行至城东十字街口,迎面三人走来。
两男一女,衣饰鲜明,腰间各悬长剑,步態间透著一股武者特有的精气神。
楚嵐目光一扫,便认出来,是天宇派弟子,李云帆、汤衡、周蓉三人。
“楚姑娘!”
李云帆也看见她,面上绽开一个爽朗笑容,快步迎上:“真巧!正想著什么时候再去討教你的剑法,不想就在这里遇上了。”
他身后,周蓉和汤衡也走近。
只是这两人四只眼,总是不自觉往楚嵐身上瞟。
楚嵐不动声色,对李云帆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李兄客气,剑法一道,我不过初窥门径。”
“太自谦了!”李云帆笑道,“你上次说的剑理,我回去揣摩整整三天,才勉强摸到门道。”
楚嵐不经意间道:“不知李兄这是要去干嘛?”
李云帆一听,侧身一指身后二人:“我们去北门接师叔,门中派了长老来明川……”
声音一沉。
“专门处理血莲教的事。”
楚嵐心中一动。
血莲教。
这个名字近来在明川暗处掀起不少风波。
她面上却只淡淡应一声:“原来如此。”
“对了,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適,还推掉了巡查天残剑踪跡那个任务。”
李云帆压低声音,“其实也好,这事如今棘手,你们黑龙会,郭副舵主就死在他手上,你们总舵主疯了一样追查。
还叫来李涯副会长到了明川,动静不小,血莲教和那天残剑,现在是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
楚嵐点头,神色不变。
她当然清楚这些,黑市消息灵通得很。
不过她还真得感谢面前这三人。
明明郭清源是死在她手里,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被三人认作血莲教天残剑所为,让天残剑背下这口大锅。
但楚嵐不会说出去。
她点头隨口道:“你们这么跟血莲教死磕,也得小心些。”
“放心,咱们好歹天宇派弟子。”
李云帆拍拍腰间长剑,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楚姑娘,过几日有空再交流?我最近新悟一招,正想请你指点。”
楚嵐微微一笑:“得閒暇,自当奉陪。”
她口中应著,目光却扫过三人周身上下。
这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李云帆三人衣衫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李云帆外袍下透出一层淡青炁质灵光,上品灵甲气息。
汤衡腰间短刀,刀鞘中也是炁质灵光外露,绝非寻常灵兵。
就连周蓉那条束腰丝带,也隱隱流转炁质波动。
装备精良,几乎无懈可击。
楚嵐心中暗嘆。
谁说有钱人不一定能打?看这一身,都快武装到骨子里。
若不是她有天目在身,能看破炁质流转,只怕也被这朴素表象骗过去。
想偷袭?下手的地方都找不著。
念头刚到此处……
“楚姑娘。”
周蓉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异样认真。
“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嵐目光微凝,看了周蓉一眼。
她早察觉,这位天宇派女弟子不止一次暗中窥探自己。
只要遇见,那道目光便若有若无落她身上,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她心中早有疑虑,只是未曾点破。
此刻对方主动开口,她倒要瞧瞧,究竟什么名堂。
“好。”
楚嵐语气清淡,面不露分毫,脚步已向路边巷口走去。
周蓉跟上。
李云帆与汤衡相视一眼,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站在原地等候。
巷口窄仄,两侧高墙,日光照不进来,阴凉中透著一丝潮气。
楚嵐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周蓉。
面上神色依旧平和。
袖中右手已无声无息触及那柄贴身匕首,此匕首刃薄如纸,淬过寒毒,出手便是不死不休,是楚嵐贴身防身之物。
“周姑娘。”
楚嵐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一股清冷寒意:“你屡次暗中窥探於我,今日既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周蓉脸色一变,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料到被这般直接拆穿。
目光躲闪,手指不自觉绞住衣角。
只过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慌乱褪去,换上一种奇异镇定。
“楚姑娘好敏锐的洞察力。”
周蓉声音发紧,却努力维持平稳:“我……並非有意冒犯,只一件事,我自幼身怀一种异稟,我能看见旁人命格。”
楚嵐眉梢微动,未语。
“我见过许多命格。”
周蓉目光定定落在楚嵐脸上,声音渐低,字字清晰,“富贵之命,贫贱之命,平凡一生之命,大起大落之命。但我从未见过……”
她一顿。
“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命格。”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像敬畏,又像见了鬼。
“楚姑娘,你这命格,了不得。”
周蓉咽了咽口水,“那是罕见的帝王之命,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心虚了,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楚嵐误会她在拍马屁。
楚嵐愣住。
帝王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