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大少爷汤衡带了三个同门回府。
两天了,閒话不但没散,反而越聊越起劲。
“看见没?大少爷那个师姐,剑穗都是金丝编的。”丫鬟蹲井边洗菜,说得眉飞色舞。
“金丝算什么?”厨房大娘撇嘴,“听他们说,下山住客栈,赏钱一甩就是五两,五两!够我家顿顿吃肉吃半个月。”
“得了吧,”家丁嗑著瓜子,“人家修炼的,在乎这个?天宇派泡个药浴,一次都要几十两。”
丫鬟吸气:“几十两?泡啥呢?金汤银水?”
“你懂啥,”家丁一脸过来人样,“那是灵药。泡完了,嘿!腿不酸了,腰不软了,上房揭瓦都不带喘的。”
明川的冬夜冷得不像话。
演武场边燃著火堆,护院们围了一圈,对丫鬟家丁那点热闹嗤之以鼻。
护院头领赵虎往火里丟了根柴,嘆出口气都带白雾:“说那些虚的没用,我就想知道,衡少爷这回回来,到底什么境界了?”
老萧头搓了搓手:“走的时候刚摸到一重境的门槛,天宇派待了三年……怎么也该二重了吧?唉,我这辈子,连那二重门槛在哪都没摸清。”
“萧老头,你还想二重境?”
一叫顾长生的胖护院哼了一声,圆脸上写满不屑,“你以为那是街上买白菜?炼武讲究根骨,咱汤家上下几十號护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入门武者,一重境的门槛长什么样,谁见过?”
赵虎闷声说:“別提二重境。一重境最低標准就是体內有內力,气力大涨,你们谁能把那个石锁举过头顶撑三十息?”
他冲演武场角落抬了抬下巴。
四百公斤的石锁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老萧头缩脖子:“那玩意儿半吨吧?我上次推了一把,纹丝不动,腰差点废了。”
“所以啊……”
赵虎搓搓手,“咱们这种普通人,吃饱就得了,武道那玩意儿,是有灵根的人的事,还得家里有钱、能顿顿吃肉补充身体消耗那种,衡少爷那样的,天生就是人上人。”
眾人点头,满脸认命。
楚嵐提著打更梆子晃过演武场。
护院那帮人嘰嘰歪歪一句没漏全听了,脸上却没啥表情。
打更这破路她走得熟门熟路。
可今晚上,她脑子里想的压根不是打更。
武道九重。
她心里默念。
一重炼体,內力初生,力气翻倍。
二重通脉,经脉打通,內力在体內跑成周天。
三重凝气,內力变真气,能打出去伤人了。
四重化罡,真气化罡气裹住全身,刀枪不入。
五重以上……
五重以上她不知道,那些护院没有说。
不过路得一步一步走。
楚嵐握了握拳。
她能感觉到体內那个沉睡的东西……战骨。
它如同一块烧红的炭,埋在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地烫著。
这个月,她每晚练拳,一遍又一遍。
农夫三拳。
招式不花哨,只有最质朴的力量传导。
而她体內那战骨,无时无刻不在帮她。
战斗本能一步到位,功法练起来跟坐了火箭般,越打越疯,越战越狠,这是战骨塞进她骨头缝里的本事。
她只需要干一件事:干就完了,別停。
楚嵐抬头看了眼天。
下雪了。
入夜。
汤府上下,基本熄灯。
只有主院那边亮著灯,汤衡跟三个同门在花厅赏雪喝茶,丝竹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著。
偏院这边黑得跟屁眼般,连狗都懒得叫唤。
楚嵐打完更,拐进柴房后头那块空地。
这是她每天偷摸练功的地。
三面围墙,一面是柴房后壁,头顶就剩个天。
地上铺著碎石和烂草,墙角码著劈好的柴火。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楚嵐把那件破得掉渣的臭棉袄一脱,里头就一身短褐,裹著那曼妙的上身曲线。
寒气跟针扎般往皮上戳,她连哆嗦都不带打一个。
活动活动手腕子,压压腿,摆开架势。
呼!
一拳递出。
拳风捲起漫天碎雪,炸开一团白雾。
第二拳紧隨而至。
转身,出拳,收拳。
重心从后脚压到前脚,腰胯一拧,力从地起,贯入拳锋。
农夫三拳的套路,如今像是长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第三拳。
一遍。两遍。三遍。
雪花落上肩头、发顶,还没站稳就被体温烫化了,洇成一片片湿痕。
呼吸开始发沉,白气从口鼻里往外冒。
她没停。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肌肉开始发酸发胀,关节咯吱作响。
她能感觉到战骨在发烫,那点热度从小腹一路烧到四肢,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著她的手,拽著她的拳。
第三十五遍。
一拳出去的剎那,她忽然顿了一下。
脐下三寸,丹田的位置。
有一股暖流。
不是错觉。
那股暖流一开始若有若无。
她屏住气,拳头停在半空中,全神贯注地感受。
然后它来了。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衝出来,沿著腰腹涌向四肢。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翻腾。
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从脊椎一路炸到手指尖。
楚嵐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变。
肌肉纤维细细密密地撕裂,又细细密密地长回去。
力量一点一点往上涨。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身体里凭空多出了一口井,井底有水,慢慢往外渗。
內力。
薄薄一层,若有若无地在经脉里游走,但的的確確是內力。
武道一重境。
她达到了。
楚嵐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带劲,沾著雪和泥。
攥拳,鬆开。
掌心一团热气在转。
她抬头看向三丈外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压著厚雪,枝都快趴地了。
深吸一口气,隨手一拳。
呼!
拳风带著那点刚冒头的內力衝出去,捲起地上的雪,成了一道看得见的气流。
雪花被掀飞,旋转著撞上老槐树。
砰。
树干一震,雪簌簌往下掉。
树枝猛晃,几只乌鸦炸毛飞走,嘎嘎声怒骂夜空。
楚嵐收拳,静静看著。
罡风,或者说,內力外放的雏形。
一重境本不该有这动静。
但战骨把这內力压得更实,也更凶。
她放下手,弯腰捡起那件破棉袄,抖了抖雪,慢慢套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狂喜,不激动。
就是平静。
“万里长征第一步。”她嘀咕了一句,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路还长。”
一重境算什么?
在这世道,一重境撑死了算刚学会站。
真正站在武道顶上的那些宗师,五重往上,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根本不是一个玩法。
道阻且长。
走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