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请客,地方就放自己家后院花厅。
说是花厅,也没多讲究,比普通厢房多几盆兰草,墙上掛一幅山水中堂,谁画的不清楚。
清倌人坐侧席,琵琶挡半张脸,拨出的调子雅是雅,曲不成句,听不出门道。
楚嵐抿一口酒,扫一眼衣著清凉的清倌人,又把目光落回陆风脸上。
此时这位黑龙会分舵副舵主,比半年前显老许多。
准確说,是被郭清源打败之后才老的。
眉宇那点傲气没散乾净,但眼角皱纹却刀刻一样,深得能夹住嘆息。
今日他自掏腰包,请的就俩人:楚嵐和梁洛。
一个拿“甲子”號执事腰牌,却只负责管黑市,兼图书管理员。
另一个是老部下,分舵里公认的陆系元老。
至於別的旧部,陆风输给郭清源那天就转了风向,投奔了其它人。
其中找郭清源的人最多,郭清源一死又全投到了张云旗下,果然墙头草跑得比翻书快。
“来,再饮一杯。”陆风举盏,脸上掛笑,语气往下沉,“这分舵里,如今能让我推心置腹的,就你二人了。”
这话没有一点毛病,毕竟没有当墙头草的就只有楚嵐跟梁洛两人了。
到头来,他手下最讲义气的居然是两个女人。
梁洛起身乾杯,粗脸没表情。
她以前话多,但在之前围剿血莲教的行动中,不小心中了血莲教教眾吐的毒。
命保住了,但留下了嗓子疼的后遗症。
楚嵐也闷一杯,放盏时指尖敲杯沿,当回礼。
酒过三巡,琵琶声突然急起来,噼里啪啦如雨打芭蕉叶。
陆风一挥手,清倌人停下弹奏退下,花厅安静,只剩炭火噼啪响。
“魁河村那一战,围剿血莲教,”陆风放下盏,声音压到嗓子眼,“李官差点被一口乾断脖筋。”
楚嵐抬头。
“那蛊人,咬合力嚇死人,李官护体罡气撑三息就碎,身边执事死命拽一把,不然他脑袋早进蛊人胃里蹲。”
陆风手指敲桌面,“命是捡回来,伤却还没好全,而且在这一战中分舵折了两位执事,十几名弟子。”
他顿一下,看楚嵐:“你生病没去,真幸运。”
楚嵐面色不动:“凑巧。”
凑巧个屁,她心里门清,同时机智自己没有去。
血莲教那一战,分舵调动七成战力,打贏了应该,打输了当炮灰。
她无亲无故,死在魁河村怕是连收尸的都没有。
所以装病,最稳。
陆风笑一下,转话头:“目前郭清源已死,李官又重伤,来年正阳堂,多半会回我手里,周勤那个人,面上中立,其实比谁都识时务,张云势大,他得制衡。”
他看楚嵐,目光认真:“楚妹子,来年你当正阳堂堂主,干不干?”
楚嵐提壶倒酒,没吭声。
陆风续上:“你稳,能打,下手狠,虽然是女子,但即战力拉满,我手下就缺你这种能坐镇的,不是那种看风往哪吹就往哪倒的墙头草。”
楚嵐端起盏,晃两下,琥珀色酒液转圈。
“陆舵主,”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温柔里却夹带钉子,“我现在灵微堂翻翻破书,黑市看看场子,挺好。”
陆风盯她好几秒,嘆口气:“你这个人……唉,我说不动你。”
楚嵐笑一下。
梁洛闷头喝口酒,嗓子哑得像砂纸:“舵主,我妹子不干就別逼,她那脾气,你又不是头天认识。”
陆风摇头笑,不劝了。
他端盏又闷一杯,脸泛红,眼神清亮,忽然压低嗓门道:
“说件乐子给你们听。”
楚嵐侧头。
“天宇派出动两位长老亲临明川,真为围剿血莲教?”陆风嘴角一勾,“那是檯面上的话,真正原因,是为一个叫仙缘的东西。”
楚嵐执杯的手顿一下。
“什么仙缘?”梁洛皱眉。
“不知道。”陆风摊手,“这东西轮不到咱们碰,我只知道,是血莲教尸莲仙姑抢来的,天宇派一路追到明川,顺手借咱们的明川地下势力拔掉血莲教据点,好货早被天宇派打包带走了。”
他端盏,一口闷。
“说给你们听个乐子,別往外传。”
陆风放下盏,神色一正,“但丑话说前头,血莲教在明川的窝被端,跑掉的高手不少,咱们黑龙会是主力,事后必遭报復,最近你俩別乱跑。”
楚嵐点头,梁洛也应。
花厅外起风,老槐树枝丫簌簌响,楚嵐抬眼望窗外,月色糊一层纱。
现在差不多已到亥时。
她起身走人。
陆风送到廊下,嘴张一半又闭上,最后憋一句:“我之前说的你想想,正阳堂堂主位子给你留著。”
楚嵐抱拳,走人。
楚嵐走出陆府,月色裹一身,踩过长街,回自己窝。
老萧头和宗梁早睡死。
她推开內院门,月光正砸桂树上,影子碎一地。
她插上门,没进屋,站院里深吸一口气。
血莲教。
仙缘。
天宇派。
这些事离她远,也离她近。
她不过是灵微堂一个小小堂主,翻书,练剑,苟住,才是正理。
江湖纷爭?神物爭夺?跟她有几文钱关係?
但陆风最后那句话,她吃进去了。
接下来半月,闭门,避风头。
楚嵐说到做到,次日开始除了去灵微堂翻书就是宅在家中,连黑市都不去了。
但修炼,却一寸没落。
丹药没断,两仪剑法天天练,內院桂树被她剑风扫落一地花,铺成金黄。
长剑在她手里轻得跟没有般,剑光铺一地,转得顺。
武道二重境,第四炼换骨,她感觉自己隱隱摸到门槛了。
骨头深处发酥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重铸、加硬,从骨髓往外顶。
每次运功,感觉就多一分。
快了。
再憋些日子,就能摸到换骨的门。
除了修炼,她每天照例去灵微堂翻书。
泛黄典籍堆满架,有的落灰,显然许久没人碰。
但她不嫌,一卷卷啃。
武学心得,经脉理论,药理杂谈,功法溯源。
读越多,越觉赚。
那些前人藏经阁读成天下第一的旧事,在脑子里活过来。
她想,哪天自己能不能也创一门绝世功法?
名都想好。
不过现在说太早,做做白日梦罢了。
她低头翻一页书,嘴角翘一下。
又过几天,两仪剑法彻底长进骨头里,练剑时常进一种怪状態……剑人合一,剑带心走,心拽剑动。
她分不清是她在使剑,还是剑在拽她。
那种感觉很玄妙。
这一日傍晚……
楚嵐从灵微堂出来,撞上弟子散功。
三五成群聚廊下嘀咕,声音不大,架不住她耳朵好。
“听没?血莲教逃散的妖人偷袭赤焰帮,把一个副香主捶成重伤。”
“赤焰帮副帮主当场出手,也砍不少妖人,算扯平。”
“扯平个屁,那副香主到现在还没醒,血莲教这是存心报復,下一个会不会该咱们黑龙会?”
“怕什么,有李涯副会长坐镇,妖人敢来就是送。”
“话是这么说,汤家被杀那么多人,不也是血莲教乾的?谁知道他们哪天摸到分舵附近……”
楚嵐內心一动。
汤家被血莲教搞了?
但她脸上没表情,从人群穿过去,步子不急。
唉,多事之秋。
但关她屁事。
她不过灵微堂一管理书的。
翻翻书,耍耍剑,过两天安生日子。
那些江湖烂仗、血呼啦擦的破事,就当翻书时耳边刮过一阵风。
风过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