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八找到陆风的时候,这货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
林八,就是分舵大考那会儿跟楚嵐上擂台、最后让楚嵐揍趴那个倒霉蛋。
这货输了比赛,倒被破格提拔上来,后来凭硬本事一路干到集贤堂堂主。
之前他在郭清源手底下混饭吃,郭清源一死,现在就转到了陆风门下。
林八站在陆风面前:“风哥,求你个事。”
陆风抬头扫他一眼,嘴里西瓜差点从鼻孔喷出来:“你他妈谁啊?……林八?你脸红成这逼样要干嘛?”
林八搓著手,扭捏磨蹭半天总算把话挤出来:“我想找楚嵐打架。”
陆风把西瓜皮往地上一甩:“你脑子让门挤了吧?人家是女的。”
“不是那种打架!”林八脸一黑,“切磋,搭个手而已,上次大考之后,她那套剑法我翻来覆去研究好久,我觉得我真能行,这次一定打败她。”
陆风从头到脚扫他一遍,那眼神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哈士奇,正对著老虎齜牙。
“行啊,”陆风点点头,“你要是输了呢?”
林八脖子一梗:“武学一道,不进则退,我卡一重境巔峰太久,得找个够狠的逼一下自己。”
陆风嘆气。
这货吧,天赋一流,脑子二流,人情世故压根不入流。
让他自己去找楚嵐?怕是门都摸不著,还得让人当流氓打出来。
“行,”陆风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帮你去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输了別哭。”
林八脸红得能滴血。
……
楚嵐刚突破换骨境,难得清閒,正坐自家院子里喝茶晒太阳。
见陆风领林八登门拜访,她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脸上遛一圈,眉毛一挑。
“陆哥,什么情况?”
陆风咳一声,把林八往前一搡:“这货想跟你干一架。”
林八差点让陆风这一推给搡趴下,回头狠狠剜他一眼。
说好的体面呢?嘛叫“干一架”?您这是让我上台唱武生还是街头耍猴儿?
楚嵐倒乐了,“搭个手而已,无妨。”
哎呦喂,就这么脆生?
林八当场愣那儿。
肚子里那些个“久仰久仰”“手下留情”“多多包涵”全给噎回去了。
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臊得慌。
好在他是个武痴,不是戏子。
人家应了这场,那还不亮傢伙?
他从腰间摘下两把铁骨朵,上头缠著厚布条子,递到楚嵐跟前:“楚堂主,您瞧瞧,傢伙我备了,布我也裹了,不伤人不伤己,您……”
话没说完,楚嵐隨手摺了院里头那棵桂树的粗枝子,袖子里头匕首一翻,三下五除二就给削成一把木剑。
她掂掂分量,点点头,抬眼看林八,那眼神儿明摆著说:得了,您来吧。
林八深吸一口气。
自打大考那一场之后,他日日夜夜琢磨楚嵐的剑路,觉著自己摸透了七八成。
她那剑快、准、邪乎,可就有一样短处……正面攻不进来。
只要他两把铁骨朵交叉护住前胸,使个斜著砸、侧著拍的稳当打法,不给她近身的机会,耗也能把她耗趴下。
他两膀子一较劲,肉疙瘩绷起来,铁骨朵带著风,抢头一招就递出去。
这一砸。
楚嵐木剑贴上铁骨朵,手腕一转,带出一道弧。
林八这一下像砸进棉花堆里。
浑身力气让那股巧劲儿全带歪,人跟著往前抢出两步。
他心里一紧,马上稳住,反手横扫回去。
木剑又贴上来,又是一转。
还是砸进棉花的赶脚。
林八脑门上开始渗汗。
不对,全不对。
他把楚嵐的剑路翻来覆去研究那么多遍,每招每式从哪儿发力、到哪儿拐弯,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真打起来,她那把剑诡异莫辨,你越想攥住它,它越滑不溜秋。
他开始加劲儿。
铁骨朵一锤比一锤狠,呼呼带风,砸得地上尘土直躥。
楚嵐呢,她在遛弯。
对,就是早晨公园里大爷遛弯那种遛弯。
左脚右脚一个慢动作,领著林八满院子转圈。
木剑每次出手都不急不慢,偏偏卡在林八最彆扭的那一拍上。
你刚要使劲儿,她给你拨一边去;你刚想收手,她又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林八越打越急,呼吸全乱。
楚嵐倒还腾得出空儿调步子,引著他往空地走。
八成怕他撞翻花盆。
陆风蹲廊下,一开始只当两人隨便比划两下。
看著看著,手里瓜子不磕了。
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陆风看明白了。
这哪他妈叫切磋,这分明是老师傅带徒弟的架势。
什么叫带徒弟?就是师父把实力压到只比徒弟高一丁点儿,不让对方觉得没戏,又能把人那点老底全逼出来。
这种打法最见真章,压太低,自己露馅儿;压太高,徒弟直接自闭。
没点绝对碾压的本事,谁敢这么玩?
可楚嵐这手玩得……跟教了二十年书的先生一样。
陆风脑子“嗡”一声,炸开个念头。
我操,楚嵐武道二重境了?
这人,藏得可真深。
他下意识仔细打量楚嵐。
巧了。
楚嵐正拿木剑遛林八呢,余光扫见陆风那张震惊的脸,嘴角轻轻一翘。
她心里头挺满意,这一手是她故意露的,老藏著掖著也不是个事,毕竟她现在已经是二重境巔峰了,老是装一重境,容易適得其反。
场上两人已经过了一百多招。
林八的招式开始走样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楚嵐这打法太磨人,他每一记攻击都打不到实处,每次发力都让人卸掉,跟对著空气挥一百拳一样,换了谁都累。
终於,林八一记斜砸使大发了,整个人往前一栽。
楚嵐眼睛亮了。
木剑如蛇出洞,啪!点上他右边腰眼。
这一剑看著没使多大劲儿,但落上去那劲儿可透骨头。
林八闷哼一声,踉蹌退出七八步,捂著腰齜牙咧嘴,半天没喘匀那口气。
陆风以为这孙子该歇菜了。
结果林八缓过劲来,眼睛比刚才还亮,兴奋道:“痛快!再来!”
陆风赶紧伸手拦住:“来你个头!”
他转向楚嵐,语气里三分惊嘆七分无语:“楚嵐,你放水了吧?”
楚嵐不置可否,把木剑隨手搁在石桌上。
陆风盯著她:“你突破二重境了?”
此言一出,林八愣住。
他回头看看楚嵐全程那副閒庭信步的样儿,又低头瞅瞅自己浑身大汗的狼狈相。
再想想她每一招都卡在自己最难受的点上,每次都能及时收手,从没真伤他一根汗毛。
这份收放自如,確实不是一重境能有的。
林八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施一礼,腰弯得比见亲爹还低。
楚嵐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多礼。
陆风还愣著,没缓过神,继续追问:“你什么时候破的境?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嵐端杯,吹沫,眼波一转,笑道:“侥倖罢了。”
“侥倖个屁!”陆风差点蹦起来,“武道二重境,侥倖撞得进去?”
楚嵐不恼,搁杯,语气飘:“陆哥过誉,小女子是潜力耗尽之人,未来,是林八堂主这样年轻有为的汉子的。”
陆风嘴角抽。
看她那张脸,倾城倾国。
再想她岁数,十八九。
低头看自己……嗯,不比了。
“潜力耗尽?”陆风一字一顿,“你一个十八九岁的武道二重境说自己潜力耗尽?那我们这帮老帮子是不是该找块豆腐撞死?”
林八在旁边猛点头,点完才觉出不对。
等等,我点什么头?这不等於自己认领老帮子身份吗?
楚嵐笑了,这回笑得实诚了些。
“得嘞,架也打了,”她站起身,拍拍衣角,“陆哥要是没別的事,我就不送了。”
陆风没好气地站起来,拽著还在回味那一剑的林八往外走。
行至门首,林八忽回首,神色郑重:“楚堂主,我归去练三个月,再来请教。”
楚嵐未曾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气,如同在说:也罢,到时再看。
出了门,林八犹自兴奋,絮絮復盘:“风哥可瞧见了?她那一剑的点位,妙到毫巔,正打在经络交匯处,力道透进去,却不伤筋骨。这份掌控……”
陆风一巴掌拍上他后脑:“住口,被人当沙包遛了百余招,还这般欢喜,你可是有什么大病?”
林八捂著后脑勺,嘿嘿直乐:“风哥你不懂,这种让人碾著打的感觉,太他妈爽了!”
陆风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完了。
自己手底下,一个深藏不露的妖孽,一个挨揍还叫爽的武痴,就他一个正常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