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结束,结果不出所料。
没有冷不丁冒出来的黑马,也没有哪个穷小子忽然跳上场,说一套中二话,然后霸气外露,把人镇住。
入选的是谁,比试前,台上这些天宇派弟子心里就有了数。
世上事看著热闹,多半早就內定下。
张海叫天宇派长老周枫挑中了。
底下黑龙会的人顿时乱起来。
三年,整三年,会里没一个人进天宇派。
张海这小子平日不声不响,见谁都是一张笑模样,背地里不知用掉多少苦功。
眾人有的羡慕,有的酸话,也有等著上前套近乎。
楚嵐站人群外面,望一阵,转身走。
她没往人堆里挤。
大比从头看到尾,拳来脚往,谁有多大本事,谁藏著掖著,一看就明白。
张海能贏,不怪。
周枫挑他,也不怪。
內定嘛。
梁洛见楚嵐要走,喊一声,压低嗓子:“嵐妹子,你真不上去试试?你要是上去,哪还有张海什么事。”
楚嵐笑笑。
她穿一身素净衣裳,黑头髮披在肩上,皮肤白。
这一笑,旁边几个过路汉子步子都慢下来,眼珠子粘她身上。
但没谁敢多看,更没谁敢搭话,她腰间那块黑龙会副舵主令牌,沉得很,比冷脸管用。
楚嵐看著梁洛道,“梁姐,人要知足,天地生一样东西,就有一样东西的用处,没听说哪样东西能把天下好处全占嘍。”
梁洛拍大腿,还是觉得可惜:“话本里不都那样写?落魄小子衝上台,高人一眼看中,从此往上飞……”
楚嵐摇头。
“话本是话本,大宗门底蕴深,收弟子有自己规矩,真信话本里那些,那是傻逼。”
她语气很淡。
梁洛洛咂咂嘴,不再劝。
不过楚嵐心里清楚,这一趟出门,也不算白跑。
……
夜里,楚府点灯。
楚嵐一个人坐房里,门关严,窗也掩上。
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木盒,托掌心,看了半晌。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今日大比,她站人群里,不显眼地方,暗暗看那个天宇派长老周枫。
別人看热闹,她看別的。
在她天目里,周枫身上那炁质,浑厚得像一堵墙。
但叫她留意的,不是这个,是一道金芒,跟她手里这小木盒散出来炁质,一模一样。
小木盒是从扒皮鬼身上得来的。
那扒皮鬼死了有些日子了。
后来她听人说,血莲教那些余孽到处打听扒皮鬼下落,明川城地下都快翻一遍。
她心里明白,那些人不是找扒皮鬼,是找这小木盒。
只一件事还算好:血莲教只知道木盒落黑龙会手里,李官副舵主被害,多半也为这个。
但他们不知道东西在谁手上。
楚嵐把木盒攥紧些。
这东西打不开。
她试过各样法子,掰,掰不动;撬,撬不开;火烧,水泡,纹丝不动。
但那炁质波动跟天宇派长老隨身带的一模一样。
长老带身上的东西,能差?
所以这木盒不能留身边。
她想了想,把木盒收进袖子里,吹了灯。
黑咕隆咚里坐一阵,心里把几个名字挨个过一遍:李涯,周勤,张云,陆风……
都是黑龙会有头脸的人物,明面上都比她修为高,也比她扎眼。
血莲教要怀疑,头一个也该怀疑他们。
目前轮不到她。
……
第二天一大早,老萧头赶著驴车出了分舵大门。
每半个月他一准去城外买一趟柴火,雷打不动。
驴车吱吱扭扭碾过青石板路,出了城门,往南边山脚下走。
路上没人瞅他。
一个买柴火的老头子,谁看?
其实老萧头赶驴车出城明明是买柴火,暗地是楚嵐吩咐他去埋木盒。
楚嵐自己去,那不是明摆著告诉暗地盯著黑龙会高层的血莲教余孽,她有问题?
……
灵微堂里,马泽轩顛顛跑进来,一脸喜气。
“嵐姐,张海说想请咱几个老灵微堂聚聚。”
楚嵐在翻一本旧书,头没抬:“他倒有心。”
张海如今攀上高枝,天宇派弟子,说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这人没忘灵微堂老兄弟,还要请客,难得。
马泽轩又说:“张海把地方定在青楼……”
楚嵐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你跟他说,我近来肾亏,去不得那种地方。”
马泽轩一愣,一脸便秘样,然后转身跑出去。
过一会儿又跑回来,说张海把地方改自己家,分舵里他那个小院里,只请楚嵐、马泽轩和谢长昭三个人。
傍晚,楚嵐换一身素色劲装,头髮利落挽起,出门。
沿分舵巷子往里走,拐两个弯,到张海住处。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净。
墙角一丛竹子,石阶上两盆兰草。
院里没有年轻女眷,只有三个上年纪家僕,最大那个怕有六十,端茶倒水手都颤。
楚嵐多看两眼,心里倒高看张海几分。
这人平日人前一副浪荡公子做派,不是在勾栏听曲,就是在去勾栏听曲的路上。
原来是装的,这个年纪,忍住不张扬、还低调,精力全往刀刃上用,不是一般人做得到。
人前浪荡公子,人后奋斗狂,妥妥一卷王。
张海系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菜。
“楚姐来了?坐坐坐,马上好。”
他亲自下厨。
红烧鯽鱼,鱼早上现买,煎得两面黄,酱油掛匀,撒一把葱花。
青椒炒肉,肉片薄,青椒掰成不规矩块,旺火快炒,鑊气冲鼻子。
凉拌黄瓜,刀背拍碎,蒜末、醋、香油一拌,嘎嘣脆,解腻。
最后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泡开,蛋花打得细,汤麵漂几滴麻油。
四个菜,不丰盛,家常。
张海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小时候跟姐姐在本家日子不好过,七八岁就得踩板凳自己生炉子做饭,慢慢练出来了,別的本事没有,炒几个菜还將就。”
马泽轩早夹一筷子鱼肉塞嘴里,含混说:“这还將就?比酒楼强!”
谢长昭话少,闷头扒饭,筷子没停过。
楚嵐抿一口酒。
普通米酒,不烈,甜丝丝。
她吃得不多,每样尝一筷子,慢慢嚼。
酒过三巡,张海脸上泛红,说话不像平时那么滴水不漏。
他端酒杯,忽然正色:“楚姐,这话我憋久,在灵微堂那会,亏你放我一马,要不是你睁一眼闭一眼,光旷工那条,就够我吃不了兜著走。”
楚嵐笑笑,没吭声。
张海又倒一杯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看楚嵐,眼神带酒意,更多是认真:“楚堂主,我想请教一件事。”
“你说。”
“过几天去天宇派,那里头都是天才,我一个小地方来的,什么都不懂,你一个女子,能坐上黑龙会副舵主位置,人情世故上必定有过人处,想听听你建议。”
楚嵐放下酒杯。
她看张海,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
这年轻人长得確实还不错,剑眉星目,鼻樑挺直,笑起来两个浅酒窝。
这样的人,走哪都容易让人有好感。
她端起酒杯又抿一口,慢悠悠说:“你生一副好皮囊,別浪费。”
张海一愣。
楚嵐嘴角弯起来,眸光流转,带著过来人的通透:“到天宇派,多打听,找那种四十岁往上,家底厚,有靠山,独守空房、空虚寂寞冷的师姑、师太。去自荐枕席,包你过得滋润。”
张海眼睛瞪大,隨即一亮,脸上那点醉意都散了。
马泽轩愣住,嘴里嚼的黄瓜掉下来都不知。
谢长昭不吭声,耳朵竖起来,筷子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