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李诺骑车载著三大爷,黑灯瞎火的骑了大半个小时,终於回到了韩王大队,然后就引起了一阵狗叫声。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基本上家家养狗,这些狗还不栓绳,到了晚上就出来绕著村子集体撒欢,顺便担起夜间安保的重要职责。
所以这年头虽然没有监控,但是盗窃案並不频发,因为心理素质一般的小毛贼根本就不敢进村,出了问题都是身边人作案,早晚都跑不了。
李诺进了村之后,狗叫声很快就停歇了,因为有一只在外面撒欢的狗认出了他,摇著尾巴就跑了过来。
这是李诺家的大黄狗,强壮、凶狠、认主,只要它认出了李诺,其余的狗就都不敢叫了。
李诺顺势停车,然后对著三大爷说道:“三大爷,要不还是我自己跟俺娘说一说吧!没多大事儿,您就別掺和这些糟心的事了......”
“你小孩子知道个屁,你知道你娘的苦处吗?你知道你叔心里怎么想的吗?少废话,赶紧去你家。”
“.......”
三大爷的口气很坚决,李诺也很无奈,只能载著三大爷去自己家。
李诺的家在村西头,四面大瓦房,在整个村里都算是数得著的好房子,谁见了韩莲花都得夸她一声“有能耐”。
韩莲花也很要强,大门楼底下掛了一盏电灯,每天晚上亮到九点,给来往的人提供方便,在晚上是韩王大队少有的照明光源之一。
等李诺快到家的时候,就看到电灯下面停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的大樑上缠绕的蓝色的电工胶带,还带著一套发电照明系统,一看就是自行车中的高奢贵族。
这是李诺二叔的自行车。
“三大爷,我二叔来了,待会儿你可別发脾气,也许我二叔也有他的难处呢!”
“谁没有难处?你带著耳朵进去就行,还轮不到你说话。”
三大爷严肃的呵斥了李诺,昂首挺胸的走进了李诺的家门。
李诺嘆了口气,只能紧紧的跟上。
他为什么不想三大爷掺和进来呢?因为三大爷是老李家的“话事人”,在老李家有著绝对的权威,他只要掺和了这件事,那就不是老娘和二叔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问题了。
李诺和三大爷进了院子之后,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动静,赶紧出来查看。
首先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女,手脚麻利,头髮花白,虽然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但还能依稀分辨出年轻时候的俏丽。
这就是李诺的老娘韩莲花。
李诺看到到她走出来,再次忍不住的轻嘆。
他记得不久之前韩莲花远赴千里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头上还没有一根白头髮,可等到李诺出院,韩莲花的两鬢已经见白,现在又过了几个月,她头上的白髮好像更多了一些。
跟著出来的另外一个人,自然是李诺的二叔李畅民了。
李畅民今年还不到四十,身材中等,精明干练,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一点隱隱的“机关味儿”。
但是当李畅民看到三大爷的时候,身上的机关味儿立刻就消失了,他訕訕的笑著,侷促的掏烟,好似又成了二十年前那个憨憨的少年。
韩莲花看到李诺,眼神里明显有了喜悦的光彩,然后赶忙把两人往屋里让。
“三叔,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吗?”
“小秀,快拿大盆来,你哥带大鱼回来了,赶紧养上,別让鱼死了......”
“我们吃过了。”
三大爷大马金刀的进屋坐下,然后指著訕訕的李畅民说道:“我们今天是为了他来的。”
韩莲花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容说道:“三叔,畅民这是惹您生气了?他要是有什么错,您儘管说,儘管骂,但是说完了骂完了......他还是小辈儿,您大人大量可不能往心里去......”
“......”
三大爷也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指点著韩莲花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就整天护著他吧!你就整天护著他吧!你公婆死的早,畅明护了他十几年,
畅明没了之后,你这个大嫂又护著他结婚生子,没让他受一点委屈......可到头来呢?你换来了什么?
要不是韩来福,我还不知道供电局的招工考试提前了呢!可我不知道,畅民能不知道?”
“......”
韩莲花被三大爷骂的愣住了,两眼朦朧,眼看著就要落下泪来。
她赶紧转头擦了擦眼角,然后强笑著道:“我一个当嫂子的,要换什么嘛!畅明参军的时候叮嘱过我,让我照看好畅运,我答应了他的.....”
“.......”
三大爷说不出话来了。
李诺的老爹参军走的时候,韩莲花才二十出头,带著一个蹣跚学步的孩子,还要照顾没成家的小叔子,这么多年把孩子拉扯大,帮小叔子成家立业,有多不容易?
別的不说,就现在这个院子里,还有李畅民的两间房呢!
可韩莲花这么多年的付出,结果最后只有一句“不求回报”。
那你让三大爷这个“外人”怎么替她出头?
可旁边的李畅民却再也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嫂子,你別说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你给我起来!”
韩莲花赶紧去拉李畅民,却怎么也拉不动。
她气的兜头就是一巴掌拍在李畅民的头上:“你有什么错?你出差在外地,什么也不知道,你哪里有错了?你见过有人拾钱的,见过有人拾粪的,但你见过有人拾错的吗?”
“......”
眼看著韩莲花怎么也拉不动李畅民,李诺知道自己不能再干看著了。
他走上去拉住了二叔的胳膊,顺手就把他挪回了座位上。
“二叔,你先坐下,我们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
李畅民有些发蒙,因为他自认为力气很大,却对李诺的拉扯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好像自己是借坡下驴,顺著李诺的力道,自己坐回来的一样。
【我刚才没使劲儿吗?我明明使劲儿的,小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可这会儿李畅民不能承认自己力气小,只能接著李诺的话头问道:“你们找我不是为了这事儿?那是什么事情?”
“是韩来福的侄女的事情......”
李诺把韩来福“求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耐心的说道:“二叔,咱们家里的事情,不能迁怒到別人身上去,
俺娘对韩来福发了脾气,人家反过来求我们,其实不是人家做错了什么,只是人家怕影响到红梅姐姐的前程......”
“那我肯定不能迁怒人家红梅,他韩来福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让他放心,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能照顾到的一定照顾,决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李畅民当即就答应了韩来福的要求,但是在答应完了之后却忽然一愣。
【我自己做错了,我嫂子却不怨我,那她是怕影响了小诺吗?唉......这是怎么搞的呀!】
“鐸鐸鐸~”
三大爷拿菸袋锅子敲了敲桌子,然后冷声说道:“韩来福的事情先放一放,畅民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不能真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来吧?”
“三叔,我真没有......”
李畅民苦著脸说道:“上个月中旬的时候,我被派到羊城去採购设备,本来很快就回来的,
结果在羊城接到了局里的电报,让我去广交会考察一下情况......然后就......耽误了。”
“耽误了?”
三大爷冷笑著问道:“是你耽误了,还是小芹耽误了?你办事儿一向牢靠,出差之前就没有做好安排吗?”
“......”
李畅民一时语塞,满脸尷尬的僵在了那里。
小芹,就是李畅民的老婆杨翠芹,也在供电局上班。
以李畅民的精明能干,在去羊城出差之前,肯定会叮嘱自己的老婆,注意单位招工的情况。
杨翠芹的老爹在退休前还是供电局的老局长,所以论消息灵通,在整个单位都属於最顶层,所以绝对不会出现“耽误”的情况。
既然不是耽误,那自然就是“故意”嘍!
至於为什么“故意”,连韩来福那样的外人都猜了个大概,还需要三大爷亲自点破吗?
可李畅民跟杨翠芹毕竟是两口子,这会儿要让李畅民大义灭亲的批判自己老婆,也真是为难他了。
所以李诺赶紧打岔问道:“二叔,你是供电局的,怎么还要去广交会参观呢?难不成你们要採购进口设备?”
“不是......”
李畅民赶紧抓住机会,跟李诺解释道:“是咱县里也想出口创匯嘞,但是今年县里经费紧张,没有派人过去,就让我顺便考察一下,看看有哪些合適的项目......”
“噢~”
李诺恍然点点头,然后问道:“但是二叔你没有邀请函,进得去会场吗?”
李畅民道:“刚开始进不去的,后来我找了个东山老乡,请人家喝了一壶,才带我进去开了开眼界,小诺你怎么对广交会这么熟悉?”
李诺得意的说道:“我有羊城的战友啊!他们家就距离广交会的会场不远,下次去的话......”
“你俩还有完没完?”
眼看著李诺和李畅民两人把话题越扯越远,三大爷气的菸袋锅子都扔了。
李诺赶紧闭嘴,並且给了二叔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不料接下来三大爷却对著李诺喝骂:“小孩子啥也不懂,给我滚出去,別在这里碍事儿。”
“.......”
两辈子加起来比李畅民都大的李诺,悻悻的走了出去,然后就在院子里看到了李秀。
李秀和苏小棠住在西厢房,刚才二叔来的时候,两人都躲在房里,估计是同样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直到后来老娘喊李秀出来拿大盆养鱼,李秀才从房里出来。
不过李诺没看见苏小棠,那个姑娘聪明、敏感,估计是知道老李家在商量事情,躲在房间里避嫌。
李秀看到李诺出来,赶紧低声说道:“哥,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李诺呵呵一笑问道:“你想说什么事,这么神秘?”
李秀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九月家嫂子跟咱娘说,一线部队有战区补贴,每个月加起来有三十多块,娘拿著小本本算了半天,说你带回来的钱不对数,你可得小心点儿......”
“.......”
【娘嘞,两辈子了,藏点私房钱就这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