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师长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
他大步走到桌前,也不用別人让座,直接站著说话,声音洪亮得震得灯管微微嗡鸣:“常医生,老常,你给我说说,姜夏为什么不能进?”
常志远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年轻、经验不足、药物研究跟外科手术是两回事。
他儘量说得客气,但意思没变。
曹师长听完,没有反驳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乔成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曹师长再开口时声量不高,但分量完全不同:“上次传染病毒,八师七二五团那边送来一批重症,当时你们总院这边也是百分之五十的把握。结果姜夏一个人带著人,三天三夜,没有一个伤亡。你去找给你们八师七二五团去年的药物档案,其中三份临床效果最好的治疗方案,主要研发都是姜夏。”
乔成杰在旁边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对。”
常志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
曹师长根本没给他喘息的空间:“我可以把你们沈院长喊来,如果我的担保还不够分量,加上乔主任的一起。”
乔成杰因为姜夏到了药物研究所以后,研究出来很多药物,让他这个药物研究所的所长地位蹭蹭蹭的上升。
一般人可不会想不开去得罪乔成杰。
毕竟,药物还掌控在乔成杰的手里。
常志远知道这个责任不能全部落在他头上,他立即说道:“我马上请示院长。”
然后转身抓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了几个数字,低声说了几句。
那边大概只问了一两句话,他便放下电话,所有人都没有听见院长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但常志远掛上话筒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没有再爭辩任何事。
“走吧。”常志远收起桌上的病歷夹,率先走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我带你们去。”
监护室是一个相对隔离的小区域,门口有警卫值守。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各种监测设备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秦云海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盖著医院的白被单,脸上罩著氧气面罩,裸露在外面的肩膀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隱约透出暗黄色的药渍和血跡。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纹虚弱地一跳一跳,频率和幅度都让人不敢放心。
姜夏走到床前,目光快速地扫视著秦云海的情况。
周援朝在门外守著,石宏伟站在床尾,曹师长和乔成杰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和秦云海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她从来没见过秦云海这个样子。
她记忆里的秦云海,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看著她的目光都是宠溺温柔的样子。
是在信里絮絮叨叨写炊事班换了新厨子、红烧肉比原来好吃多了的样子。
是他收到肉乾后写信告诉她,每次收包裹时周围战友都羡慕他那嘚瑟的样子。
不是现在这样,脸白得跟床单一个顏色,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姜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稳,吐得也很慢很稳。
她伸出手,翻开秦云海的眼皮查看瞳孔,又掀开被单一角检查了伤口敷料渗血的程度和下肢的反应。
她的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抖,动作沉稳而精准。
她的手指在秦云海的手腕內侧停留得格外久,压著那个几乎摸不到的脉搏,像是要数清每一次微弱的搏动,又像是单纯地想多触碰他片刻。
她放下他的手,指尖离开皮肤之前,顺势替他掖好了被角。
姜夏在床边的矮柜上放下布兜,借著身体挡住身后眾人的视线,手腕一翻,几滴灵泉水顺著秦云海的唇角渗了进去。
动作快而隱蔽,不留一丝痕跡。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转身看著曹师长,语气篤定:“曹师长,我主刀,有九成把握。”
曹师长的眼睛倏地亮了。
旁边的乔成杰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姜夏继续。
姜夏走到门口,目光落在乔主任身上,说了一句话:“乔主任,进来帮我。”
乔成杰愣了一下,对於姜夏让他帮忙並不意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曹师长一頷首,转身跟姜夏一起去旁边清洗,给身上消毒,做术前工作。
秦云海也被转移到手术区候著。
两人的动作很快,外面的空气也寂静,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姜夏跟乔成杰出来,朝著手术区走去。
常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著两人走向手术区的背影,把眼镜摘下来用力擦了擦,又戴上。
他並不想再说什么,但作为外科主任,他的职业本能还是让他在最后一刻开了口:“里面只有你和乔主任,两个人怎么可能完成一台脊柱清创手术?至少再派几个护士。”
姜夏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关门。”
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动作轻柔而密不透风,锁扣咔嚓一声,將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消毒水浓烈的气味和那道沉静的蓝光都封存在她身后。
眾人都退了出去,手术台的无影灯亮了起来。
灯光下,秦云海的背部暴露在视野中,三个弹孔周围的组织已经发炎肿胀,顏色暗红髮黑。
x光片上那两个贴近脊柱的白影,在真实的血肉中比胶片上看上去更触目惊心。
姜夏站在主刀位置,戴著无菌手套的双手举在胸前,低头看著手术区域,沉默了三秒,立即进入手术状態。
乔成杰看著姜夏下刀的时候不像在切人,像在拆一件她亲手缝出来的衣裳。
每一层筋膜她知道在哪里,每一根血管的走向她心里有数,刀尖避开神经束的时候精准得像是量过。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迟疑停顿。
从第一刀划开到第一块弹片被夹出来,那个距离脊髓只有三毫米的碎铁片,被她的镊子夹著稳稳地放进了弯盘里,叮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