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琛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来到门口。
门外停著一辆马车。
车厢用的是上等楠木,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
窗帘是藕荷色的绸子,风一吹,微微晃动。
一看就是女性专车。
两匹栗色大马拉著,车前坐著一个马夫,旁边立著三个护卫,腰上挎刀,目不斜视。
方琛认出来了。
这是林家二小姐林瑜的马车。
先前那丫鬟已经在车旁候著了,见方琛过来,上下扫了一眼,见他收拾得还算齐整,点点头道:
“来了,在后面跟著吧。”
方琛应了一声:“是。”
这时候,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撩起。
一张脸露了出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五官倒是不差,搁在前世,算个六分女。
但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天生往下撇,眉眼间带著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把本就不多的柔气冲得乾乾净净。
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料子是好料子,只是被她松松垮垮地穿著,透出几分懒散。
林瑜。
方琛微微欠身:“二小姐。”
林瑜点了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淡淡道:
“你就是方琛?听老三说起过,说你拳脚功夫都还行。这段时间陪练,辛苦了吧。”
方琛道:“二小姐说笑了,三少爷根基扎实,都是小的受益良多。”
林瑜嗤了一声。
“行了。”
她摆摆手,“老三那点拳脚我还是知道的,別看我只是九阶武者,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真打起来,他还打不过我。”
她倚著车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还一副武痴的样子。”
方琛这下没法接话了。
林瑜也没打算让他接,转头喊了一声:“刘福。”
一个护卫立刻上前,躬身道:“二小姐,请吩咐。”
“今天去镇上见个朋友。”
林瑜朝方琛努了努下巴,“带著他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给他讲清楚,別给我惹麻烦,也不要丟份。”
刘福乾脆利落地应道:“是。”
林瑜放下车帘:“去吧。”
刘福领著方琛来到马车后方。
四个护卫,两个在前,两个在后。
马夫扬鞭,马车缓缓前行。
刘福刻意和马车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才凑到方琛旁边。
毕竟离太近了,让二小姐听见他们在背后嘀咕,不好。
“你就是方琛?”
刘福三十来岁,四方脸,看著挺和气,说话却不拐弯:
“我听过你,说是最近杂役院来了个新人,挺刺头的,就是你吧?”
方琛笑了笑:“哪里,都是谣传。”
“行了。”
刘福也不追问,“我也不管什么谣不谣传的。
你在杂役院那边,接触的都是下人,顶多挨几顿骂、几顿打。
不服从管教,几位老爷少爷看不见也就算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可你要是敢在二小姐眼皮子底下当刺头,二小姐就是杀了你,都没人救得了你,知道吗?”
方琛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是一股火气往上顶。
虽然他已经適应了僕人的身份,但听著別人动不动就拿死来威胁,还是窝火。
杀我。
这句话,前世他听过几十遍了。
最后死的,都是说这话的人。
不过!
方琛压了压心头的火。
厉鬼的能力不能隨便动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適应这个世界,看看能不能快点提升实力,长期压制住吸血鬼才是王道。
暂时没必要计较。
他拱了拱手,神色平静:“是,请刘兄指教。”
刘福点点头,对方琛的態度还算满意。
“其实也没什么,做咱们这一行的,就一点。
保护二小姐周全。
二小姐千金之躯,受不得半点委屈。
要是路上遇到什么不长眼的,该打就打。”
方琛疑惑道:“二小姐平时……仇家很多吗?路上会有人埋伏?”
刘福摇摇头,笑了。
“仇家?青石镇还会有林家的仇家?就算有,那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他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些:
“我说的不长眼的,是二小姐性子急,难免有时候会惹到別人。
有些贱民,总是不开眼。
万一被惹急了,要衝上来跟二小姐拼命,那就是我们失职了。
懂吗?”
方琛这下明白了。
合著是这个林二小姐囂张跋扈,到处惹是生非。
惹完了,还得自己这帮人去给她擦屁股。
说白了。
自己就是狗腿子。
哎。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想起前世小说里看到的那些反派。
就这种做派,指不定哪天惹到哪个天命之子,臥薪尝胆,最后把你林家都给端了。
刘福继续说: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需要我们动手。
有些人,是镇上其他几大世家的,比如李家、王家、拓跋家。
遇上这种人,你就注意点,不要隨意动手。
这些是世家公子少爷之间的事情,我们不要伤到人家。
知道了吗?”
方琛点点头:“明白了。”
“嗯。”
刘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第一天来,很多还不懂。跟著我们看几遍,基本就差不多了。”
“好,有劳刘兄了。”
方琛还以为,凡事都有个概率。
不可能自己第一天跟差,就遇上突发状况。
结果。
这位林二小姐,主打的就是一个蛮横无理。
马车才走了不到一里,刚拐上大街,就听见路边传来一阵嘶哑的叫花声。
一个老乞丐蜷在墙根下,端著破碗,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咿咿呀呀地乞討。
车帘猛地撩开。
林瑜皱著眉,一脸嫌恶:“什么声音,难听死了。来人,把他轰走。”
话音刚落,两个护卫已经上前。
老乞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翻,破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滚!”
老乞丐连滚带爬地跑了。
马车继续走。
到了主街闹市区,人来人往,两边都是摆摊的商贩。
林瑜忽然“咦”了一声。
她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姑娘身上。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梳著两条长辫子,脸蛋生得白净,正蹲在一个小摊前挑拣首饰。
“那丫头长得倒挺標致。”
林瑜嘴角勾起一抹笑,隨口吩咐道。
“去,给她两巴掌,把那张脸给我打肿。”
方琛脚步一顿。
刘福已经朝另一个护卫努了努嘴。
那护卫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一把將那姑娘从摊前拽起来。
啪!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
姑娘整个人被扇倒在地,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旁边有一个青年。
看起来像是她的相好。
猛地握紧拳头,脸涨得通红。
可他看了一眼马车上林家徽记,又看了一眼护卫腰间的刀。
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低下头,把姑娘从地上扶起来,往后退去。
马车里传来林瑜呵呵的笑声。
清脆,又刺耳。
仿佛棒打鸳鸯,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方琛站在护卫队里,面无表情。
这些路人甲与他无关。
他也没动手。
毕竟今天是新人,重点是看,是学。
马车继续往前,就这样一路蛮横地走著。
从镇西走到镇北,林瑜沿途又找了几个人的不痛快。
终於。
马车在一处阁楼前停下。
方琛抬头看去。
玲瓏阁。
青石镇最高档的酒楼。
三层的木製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门前两座石狮子,嘴里含著铜环。
往日里热闹非凡,今天却冷冷清清。
被包场了。
里面就一伙人。
和这边的配置差不多,一个女的,带著四个护卫,外加一个丫鬟。
刘福低声给方琛介绍:“那位是王家嫡女王嵐。二小姐今天就是来见她的。”
方琛点点头,打量了一眼。
王嵐生得比林瑜好看几分,眉眼间却带著一样的傲慢劲儿。
看面相,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茬。
两人在门口见了面。
“林姐姐,可算来了。”
王嵐笑著迎上来,伸手挽住林瑜的胳膊。
“路上耽搁了些。”
林瑜也换了副笑脸。
“王妹妹倒是来得早。”
“哪有,我也是刚到,姐姐今儿这衣裳真好看,是在云锦坊新做的?”
“你眼光倒毒,上次那匹水云纱,我让人裁了这套。”
“怪不得,衬得姐姐腰身细了一圈呢,走走走,里面说话。”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阁楼。
丫鬟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方琛和其他护卫一道,站在门外。
百无聊赖。
日头渐渐毒起来,晒得人眼皮发沉。
忽然,街面上传来一阵嘈杂。
他抬眼看去。
一支车队正从街口驶来。
七八个人骑著马,后面跟著几辆大板车,车上堆满了野兽的尸体。
野猪、角鹿、还有几只不知名的野兽,都用粗麻绳捆著,血水顺著车板往下滴。
狩猎的队伍。
方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车队里,有一匹黑马格外显眼。
马背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量高大,但方琛注意的不是他的块头。
是他的皮肤。
紫红色。
从头到脖子,凡是露出来的皮肤,全是紫红色的。
在日光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暗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浸透了。
更扎眼的是他的头顶。
一对犄角,从额前弯曲向上,足有一掌长。
方琛瞳孔骤缩。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
可这傢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骑著马,走在太阳底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
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朝方琛这边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