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骑马飞奔场景挺好看的)
孝昌二年,北魏天下崩裂,河北烽火连天,关陇动盪不息。朝廷孱弱,政令不出洛阳,四方州郡多怀异心,唯尔朱荣坐拥秀容铁骑,雄踞晋阳,虎视河洛,实为北地真正擎天之柱。高欢审时度势,举家北投,归於尔朱荣麾下,將家小安置在晋阳近侧,自身则日夜入营参赞军机,敛尽锋芒,不敢有半分鬆懈。
高澄自入营之日,便以早慧胆气惊住尔朱荣。寻常孩童见军营甲兵森然、將帅威严多有怯意,他却敢直视尔朱荣目光,对答军中琐事条理分明,尔朱荣奇其胆识,破格令他常居军中,不必拘於家宅孩童之礼。
他有一妹高永熙,性情柔婉,为高澄自幼珍爱,经歷过流亡顛簸。军营虽肃杀,却比流离四方安稳,高澄稟明尔朱荣,將幼妹带入营中暂住。尔朱荣一笑许之,更拨出一处暖帐,供兄妹二人安歇,这份偏宠,已超寻常將佐子弟。
尔朱荣之子尔朱菩提,性情直爽,不喜宫廷虚礼,与高澄一见投契,整日同游同戏,一同骑射,一同观兵,一同在帅帐外偷听军机议论,儼然亲如兄弟。
这年冬天,秀容川大雪封山,积雪盈尺,天地皆白。尔朱荣下令:无令不许出营,以防风雪伤人、迷途遇险。
可禁令再严,也锁不住高澄骨子里的桀驁。
他心念牧马寨中一匹青白胡马,性烈而脚力绝佳,半日静坐帐中,终是按捺不住,悄然而出,顶风冒雪,直奔牧马寨。
尔朱菩提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高挑英挺,眉眼间全是契胡人的爽利。他最喜欢找高澄玩,营中同龄人不少,可爱和他抬槓的一个没有——高澄虽小,说话却总在点子上,不諂媚不怯场,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將佐之子有趣多了。
这日雪后初晴,尔朱菩提牵了匹枣红马来找高澄,远远就喊:“阿惠!出去跑一圈!”
五六岁的高澄正在帐前劈柴,闻言抬头,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就窜出一个小人儿——永熙四五岁了,扎著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通红,一把抱住高澄的腿,仰脸嚷道:“我也去!我也去!”
“雪地里冷。”高澄低头看她。
“我不怕冷!”
“马跑得快,你会摔。”
“你抱著我!”永熙理直气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尔朱菩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这妹妹比你还横!带她去带她去,大不了我的马走慢些。”
高澄无奈,弯腰把永熙捞起来。小姑娘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他,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冲尔朱菩提甜甜一笑:“菩提哥哥好!”
(高欢高澄可是最宠爱永熙后,他的要求怎么可能不答应?必须全额应下来)
尔朱菩提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乖,一会儿给你摘冰凌吃。”
高澄翻身上了青白胡马,把永熙稳稳放在身前,一手揽著她,一手提韁。永熙兴奋得屁股在马背上顛来顛去,嘴里不停地喊:“驾!驾!”
尔朱菩提策马靠过来,侧头看了看高澄揽著妹妹的姿势,笑著摇头:“你这哪是骑马,是当人肉褥子。”
“废话少说,跑不跑?”
“跑!”
两匹马並肩衝出营门,踏碎一地残雪。尔朱菩提的枣红马性子烈,一出营就撒欢,四蹄腾空,雪沫飞溅。高澄的青白胡马也不甘示弱,紧追不捨。永熙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咧著嘴笑,小手死死抓著高澄的衣襟,咯咯的笑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落在雪原上。
守寨军士见是高郎子和尔朱大公子,不敢阻拦,任他牵马而去。
高澄翻身上马,轻掣韁绳,直衝向营门。守门军士欲拦,高澄扬声道:“我奉大王之命习练骑射,今日驰马,归营即復命!”
军士迟疑之间,他已策马衝出营门,一骑绝尘,没入茫茫风雪雪原。
马蹄踏碎冰雪,寒风掀动衣袍。
小小身影伏於马背,任凭天地苍茫,风雪呼啸,心中鬱气一扫而空,只余畅快肆意。他不辨路径,任由骏马奔驰,越丘陵,过冰河,一往无前。
跑到一处缓坡,尔朱菩提勒住马,指著远处连绵的雪山说:“阿惠,你看那边——等春天雪化了,我带你去打猎。”
“打猎?”永熙猛地抬起头,“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箭都拉不开。”
“我让哥哥帮我拉!”永熙理直气壮。
(高澄可是永熙后的宠妹狂魔)
尔朱菩提哈哈大笑,笑完忽然认真地看著高澄,说:“阿惠,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能带妹妹骑马跑到雪原上来的人,天底下没几个。”
高澄低头看了看怀里兀自兴奋的永熙,淡淡一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她想去,我就带她去。”
永熙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哥哥的怀抱暖烘烘的,雪原白茫茫的,好看极了。她把脸埋回高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我以后还要来。”
“好。”高澄说,“以后还来。”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马蹄下的雪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雪原万里,孤身一骑,少年孤勇,惊破寒天。
日暮时分,高澄才勒马缓行,不见营垒,不慌不乱,辨明方向,缓步而归。
大营之中早已惊动,诸將纷纷请命搜寻,尔朱荣却只淡淡一句:
“不必慌,他自会回来。”
暮色降临,营门外终於传来马蹄声。
高澄一身风雪,面色冻红,却腰板挺直,直至尔朱荣帐前,翻身下马,躬身请罪:
“澄无令私出,驰马雪原,愿受军法处置。”
尔朱荣看著他满身风霜、意气不减,非但不怒,反而大笑:
“罚?我当赏你胆气!”
只令他抄录十遍军法篇,便一笑置之。
经此大雪一驰,高澄之名,更深刻於尔朱荣心中。
孝昌三年,葛荣纵横河北,拥眾数十万,號称百万,兵锋直指鄴城;关陇叛乱復起,羌胡並起,州郡陷落。北魏朝廷微弱,空有詔书而无强兵,大权尽归晋阳尔朱荣。
高欢愈得重用,深入军机,为尔朱荣谋划天下;
高澄则在尔朱大营之中,继续淬炼心胆,打磨权谋、兵略、驭人、审势之术。
他还不知,自己此刻在晋阳风雪里、尔朱帅帐下所学所见,
將来都会成为他横扫关东、执掌魏政、立一代霸王之业的利刃。
而高澄这次大雪里驰马,也让一个人注意到了他——尔朱兆。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侄子,驍勇刚猛,最善骑射,性子刚烈,喜欢豪爽的人,本就看不惯营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人,见高澄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胆气,单骑在大雪的雪原里跑,心里格外喜欢。
他本就常住在营里,从这以后,便常找高澄一起玩。两人一起在演武场骑马,尔朱兆教他骑马的技巧、拉弓射箭,高澄年纪小,拉不开硬弓,却也学会了巧劲;两人一起在营里打猎,追著野兔在雪地里跑,高澄箭法虽差,却从不怯场,就算失手了,也不气馁,默默琢磨怎么射得准;两人一起在帐里说笑,尔朱兆跟他讲契胡铁骑的威风,讲营里的趣事,高澄便听著,偶尔说几句自己的看法,虽稚嫩,却常有独到的地方,让尔朱兆越发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尔朱兆为人残暴,为什么总被高欢高澄骗了)
与此同时,尔朱荣对高澄的喜爱,从来不是单纯的纵容,更多的是刻意栽培。他知道这孩子早慧,心思縝密,绝不是池中之物,做事机灵果断,一点不拖沓,便有意让他接触营里的事,教他立身成事的法子,看看这孩子到底能不能堪当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