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策马来到阵前,看著满身血污、少年身姿却悍勇无双的高澄,朗声嘉奖,隨即道出一则喜讯:
“你今日一战擒贼首,立此大功,本帅必有重赏!
你往日曾与我说,有一女孩名唤秦儿,当年乱中逃亡,以为已死。
“此战大胜,天意眷顾。你日夜牵掛的怀朔旧人秦儿,並未战死,如今就在归降流民之中!”
“今日既在此寻得,便是你军功所至、天意成全!”
高澄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將葛荣交付军士,不顾满身征尘,翻身下马,往流民之中急急寻去。长枪脱手落地。
两年以来,他每每忆起乱世断后、故人殞命的画面,心中愧疚难安,早已將这份遗憾深埋心底。此刻骤然听闻喜讯,一时惊喜、心酸、愧疚齐齐翻涌,万千情绪堵在心口,明明眼眶滚烫酸涩,却在三军阵前不敢失態,只余下满心欲哭无泪的动容。
他不顾满身征尘血跡,疯一般冲入流民营地,一遍遍呼喊秦儿姓名,嗓音沙哑乾裂。乱军离散,哀鸿遍野,他於人群之中几番张望,忽於残垣断壁之下,望见一抹熟悉身影。
高澄失声唤道:
“秦儿!”
那少女闻声回首,正是失散多年的秦儿。
当年她倒在血泊未死,先被杜洛周乱兵刺重伤,当地农民朱百户救了自己,隨朱百户去河北避难,后葛荣大破官军,辗转沦为葛荣帐下奴婢,受尽苦楚,忍辱至今。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过往生死別离、顛沛流离的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两人歷尽两载阴阳相隔般的思念与煎熬,好不容易乱世重逢,千言万语皆哽在喉中,皆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秦儿看著眼前长成少年將帅的故人,再忆起自己数年苟活飘零、受尽折辱的日子,悲喜交织,心酸难言,唯有欲哭无泪。
高澄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取出怀中素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尘土,声音哽咽: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年我隨父逃亡,亲眼见你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我便认定你已不在人世。”
秦儿泪落不止,望著他,颤声说道:
“我也看见你了……看见你父亲带著你逃亡,箭支都快射到你身上了……我那时只当,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高澄心头一紧,猛地攥紧她的手,急声说道:
“秦儿,你不许离开我!”
“那你怎么活下去的呢”高澄著急的问道,又道:“石头他们一个也没有活下来吗?”
秦儿闻道,含泪抱住高澄怀抽泣说:“当年她与石头等十几个伙伴断后,只剩我和石头倒在血泊未死,我先被杜洛周乱兵刺重伤,当地农民朱百户救了自己,另一个户人家叫侯渊,收养了石头哥,后来为了找子惠兄,偷偷跑我家,被打断一条腿,隨我和养父朱百户去河北避难,后葛荣大破官军。杀了养父朱百户一家,我辗转沦为葛荣帐下奴婢,受尽苦楚,忍辱至今,有一次我为某大人送水遇到他,见过几次面,然后听人说,石头因为一心想找子惠兄,然后与当官的发生衝突,最后被当官当场打死了。”
高澄锤顿,哭泣道:“都是因为我而死的,我该死对不起他们,丟下他们跑了:,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留下秦儿,秦儿,你受苦了,我一定好好报答的。”
秦儿说:“他们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將来有一天,你当了大官,实施澄清天下之志,为他们出头,过上安稳日子罢了。”
他一听这话,一直內疚苦闷中,突然抬眼望向漫天残阳、满目疮痍的乱世疆土,又侧首看向身侧受尽磨难的秦儿,再望向不远处隨行、妹妹永熙,抱著哥哥怀里哭泣,高澄当即昂首对天立誓,声如金石,响彻四野:“我高澄在此立誓,此生必匡正大魏社稷,肃清乱世烽烟,澄清天下四海!往后余生,定拼死护佑小妹永熙一世安稳、护秦儿岁岁无忧,护尽乱世流离之人,不负本心,不负苍生,此志终生不渝!”
一旁佇立的小妹永熙静静看著眼前一幕,听著少年鏗鏘赤诚的誓言,又见秦儿满身风霜、歷尽苦难的模样,想起怀朔自己和哥哥乃及一帮兄弟伙伴共患难,而且秦儿知恩图报,照顾自己,哥哥为了自己下冰河抓鱼,心头酸涩翻涌,泪意骤然翻涌,突然抱著高澄的怀里滔滔大哭,高澄突然抱住妹妹永熙的手,关切问道怎么了,又哭了,哥哥在。
她自隨父兄流亡,隨军营亲见战火残酷、生离死別,此刻被高澄的仁心担当深深触动,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默默垂泪不止,心中既悲乱世无常,又由衷敬慕哥哥的胸襟与担当。对哥哥的崇拜油然而生。
经过一番追问,高澄拍了拍她的背说:”傻孩子,犯什么糊涂,哥哥什么时候也要大妹幸福啊,將来哥哥如果当了大官,財富和权势少不了你的你一份。”
秦儿也安慰道,永熙拉著高澄手大声炫耀道:“大兄最好了,天下对我最好的人了,我最崇拜哥哥了,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深知此女如今在乱军之中,归属需由主帅定夺,当即转身,向著尔朱荣单膝跪地,沉声请命:
“大帅!末將今日一战,幸不辱命,生擒葛荣。末將愿以今日生擒葛荣之功,今有一请,求大帅將此女秦儿,赐给末將!此生必不负她,求大帅恩准!”
尔朱荣见他少年英雄,重情重义,又立如此大功,哈哈大笑:
“好!你既立下大功,赏一女子何足惜!
本帅今日便將她赐你,再赏金玉十箱、锦缎百匹、良马十匹、甲冑三套!一併归你!”
高澄大喜,叩首道:
“谢大帅!”
他起身,再次执起秦儿的手,沉声道: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顛沛无依的清儿。我为你改名,唤作正朔。
正朔,乃天下共奉之正统,是帝王所立、万民所遵之正道根本。
你於我,便是这乱世里唯一的正道,是我心之所向、命之所系。
往后旁人唤你秦儿,顺口安稳;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正朔。”
秦儿含泪頷首,轻声应道:
“全凭公子。”
歷经生死离散,两人终於重逢相守,情意更深,入骨难移。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生於你怀
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樑
吾国万疆以仁爱
千年不灭的信仰
(注引用了万疆歌词)
三军见状,无不高声喝彩。
大军班师回营的路上,高澄牵著晴儿的手,听她讲述这些年的苦楚,心中越发感慨乱世的残酷。而秦儿,看著眼前这个七岁便立下大功的小公子,心中满是欣慰——那个舌战柔软可汗的稚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成为了能熟悉军营的少年。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平定葛荣的喜悦还未散去,洛阳的风云已在暗潮涌动,一场足以顛覆北魏朝堂的血色风暴,正悄然酝酿,而高澄父子,也將被捲入这场风暴的中心,迎来此生最凶险的考验。
可盛景之下,暗流汹涌。孝庄帝元子攸虽被尔朱荣拥立登基,却形同傀儡,皇权旁落,日夜忌惮尔朱荣兵权滔天,暗中培植心腹,谋划诛杀权臣,夺回皇权。洛阳深宫杀机暗藏,一场顛覆朝堂、血染君臣的致命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高欢、高澄父子身处权臣阵营核心,不可避免被捲入这场君臣死局。少年礪剑晋阳,锋芒初露,而真正关乎生死、关乎家族存亡的终极考验,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