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晋阳城,春风拂过汾水两岸,吹得杨柳枝条轻摆,满城飞絮如雪。街头巷尾本该是踏青游春的欢声笑语,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肃杀与狂欢交织的气氛笼罩。尔朱荣七千破百万的捷报早已传遍全城,契胡士兵们喝得酩酊大醉,提著酒壶在大街上横衝直撞,马蹄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行人的衣衫,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城门口的吊桥缓缓放下,一队铁甲骑兵簇拥著一辆囚车,缓缓驶入晋阳南门。囚车之上,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身著破烂的玄色战袍,上面沾满了乾涸的血跡与尘土,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双手被碗口粗的铁镣锁住,镣銬在夕阳下泛著惨白的寒光。然而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平静地扫视著两旁围观的人群,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慑人的豪侠之气,仿佛不是待死的囚徒,而是巡视疆场的將军。
他就是宇文洛生,葛荣亲封的渔阳王,六镇流民中威名赫赫的“洛生王”。在他身后,紧跟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得几乎渗出血来,眼中满是惊惶与绝望。少年的手死死攥著囚车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他是宇文洛生的四弟,宇文泰,字黑獭。
三日前,滏口一战,葛荣三十万大军全线崩溃。宇文洛生率领麾下三千宇文部亲兵浴血突围,从清晨杀到日暮,斩杀契胡骑兵七百余人,手中长刀卷了刃,身上中了三处箭伤,最终因战马力竭倒地,被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生擒。他麾下的將士见主帅被俘,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这些人都是跟隨宇文肱父子多年的武川子弟,只认宇文家的旗號,不认什么葛荣、尔朱荣。
囚车驶过晋阳的主干道,两旁的人群鸦雀无声。许多穿著破烂衣衫的六镇流民偷偷抬起头,望向囚车上的宇文洛生,眼中闪过敬畏与痛惜,有人悄悄別过头,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受过宇文洛生的恩惠。当年六镇起义失败,流民四散逃亡,是宇文洛生打开自己的粮仓,賑济了数千名饥寒交迫的武川子弟;是他在乱军之中救下了无数孤儿寡母;是他每次攻城略地,所得的財物全部分给部下,自己却与士兵同吃同住。北州贤俊皆与之游,帐下猛士如云,个个愿为他赴汤蹈火。
“看,那就是洛生王……”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话音里带著哽咽。
“听说他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契胡兵,真英雄啊!”
“可惜了,落在尔朱荣这个屠夫手里,怕是活不成了。”
议论声传入宇文洛生的耳中,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温和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说话,以免惹来杀身之祸。他知道,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尔朱荣生性多疑,杀伐果决,绝不会留下自己这样一个在六镇流民中拥有极高威望的人。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边这个还未长大的弟弟。
宇文泰感受到了兄长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宇文洛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黑獭,记住,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不要为我报仇,至少现在不要。带著武川的兄弟们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故乡。”
宇文泰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別过头,不敢再看兄长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衝上去,和那些契胡士兵拼命。他更怕,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兄长。
囚车最终停在了尔朱荣的大將军府前。宇文洛生被两名魁梧的契胡士兵押下囚车,带入府中。宇文泰则被关押在府外的偏房里,由四名士兵日夜看守。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抱头,脑海中不断闪过父兄的身影。父亲宇文肱,大哥宇文顥,二哥宇文连,都死在了六镇起义的烽火中。父亲为了掩护乡亲们撤退,被政府军的长矛刺穿了胸膛;大哥为了救他,被乱箭射死在左人城下;二哥在鲜于修礼军中,因反对內訌被叛徒杀害。如今,三哥也落入了仇人之手,生死未卜。偌大的宇文家族,竟只剩下他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就在宇文洛生被押入府中的当夜,晋阳城中暗流涌动。
尔朱荣独坐中军大帐,面前案上摆著一份厚厚的密报,上面详细列著宇文洛生的生平履歷:代郡武川镇鲜卑宇文部贵胄之后,德皇帝宇文肱第三子,宇文泰之兄。少任侠,尚武艺,及壮,有大度,好施爱士。鲜于修礼起义时举兵相从,葛荣杀修礼自立,宇文洛生非但未被清洗,反被委以重任,封为渔阳王,仍领宇文部旧眾。帐下有王雄、赫连达等猛將,皆万人敌。行军作战,所向披靡,常冠全军,军中號为“洛生王”。
尔朱荣放下书简,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轻声呢喃,语气中带著一丝忌惮:“如此人物,一旦归顺,他日必成大患。”
帐下幕僚闻言,纷纷进言:“大帅,宇文洛生勇冠三军,深得人心,若能招降,必能为大帅平定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不如赦其死罪,令其招降旧部,为我所用。”
尔朱荣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如潭:“你们不懂。宇文洛生不是高欢,不是侯景。他在六镇流民中的威望太高了,高欢等人不过是一方豪强,而他是宇文部的少主,是六镇人心之所向。今日我若饶他一命,他日他振臂一呼,数十万流民便会云集响应,到那时,谁还能製得住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用人,只有三个原则:可用者驱之,无用者杀之,若有人才盖世却不能为我所控,更不能留。我忌惮的,从来不是他当下的反叛,而是未来潜在的威胁。一旦宇文洛生这股力量被旁人收编,对我的霸业必定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贺拔胜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他与宇文肱是生死之交,当年在武川镇,两人曾並肩作战,抵御柔然的入侵。宇文肱战死时,曾將年幼的宇文洛生和宇文泰託付给他。如今故人之子落入死地,他怎能坐视不管。
“大帅,”贺拔胜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宇文洛生虽为葛荣部將,却並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为人正直,善待部下,在六镇子弟中颇有声望。若大帅能饶他一命,末將愿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他必不会反叛。”
尔朱荣看著他,淡淡说道:“阿破拔,我知道你与宇文家有旧。但此事关乎天下大计,容不得半分私情。今日我若放了宇文洛生,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你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贺拔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尔朱荣抬手打断:“今夜三更,你带人去牢中,將宇文洛生押到城郊校场,秘密处决。”
贺拔胜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想要爭辩,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知尔朱荣的脾气,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他只能默默领命,转身走出大帐,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至於那个跟在宇文洛生身后的少年宇文泰,尔朱荣只是隨口问了一句:“那个宇文黑獭,怎么样了?”
左右答道:“回大帅,那少年不过十五岁,看起来胆小懦弱,没什么出息。”
尔朱荣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杀兄留弟,既可震慑宇文本族,又能彰显我宽仁之名。留他一命,让他去贺拔岳帐下效力吧。贺拔岳与他有旧,想必会好好看管他。”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在他眼中“胆小懦弱”的少年,日后会成为他最大的噩梦,会亲手覆灭他一手建立的尔朱氏霸业,成为与高欢分庭抗礼的一代梟雄。
三更时分,牢狱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洛生兄……洛生兄!”宇文泰扑到冰冷的铁栏前,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宇文洛生已被带上沉重的枷锁,铁链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痕。狱卒粗暴地推著他往外走,他回过头,看著泪流满面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大牢。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即便走向刑场,也没有丝毫的怯懦。
月光铺洒在晋阳城宽大的青石板路上,清冷如水。宇文洛生被押到城郊校场,这里白天是士兵操练的地方,夜晚却成了处决犯人的刑场。
贺拔胜早已候在那里,身后站著二十名弓弩手,箭已在弦,锋鏑映著月光,闪烁著冷冽的寒芒。他看著宇文洛生一步步走来,心中百感交集,却只能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宇文洛生走到校场中央,停下脚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武川的方向,双膝跪地,深深一拜。
“父亲,大哥,二哥,儿不孝,不能替你们报仇了,也不能照顾好四弟了。对不起。”那声音低沉而悲壮,穿透夜风,在空旷的校场上久久迴荡。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呜咽,像是在为这位英雄送行。
贺拔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弩箭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箭雨铺天盖地般向宇文洛生倾泻而下。
宇文洛生身中数十箭,血花在他身上一朵朵绽放,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色囚衣。他却仍如磐石般屹立不倒,双手紧紧攥著拳头,目光死死盯著北方武川的方向,仿佛要將故乡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鲜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箭孔处汩汩涌出,染红了校场的黄土,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英魂散於夜空。
《周书》载:“尔朱荣定山东,收诸豪杰,迁於晋阳,洛生时在虏中。荣雅闻其名,心惮之。寻为荣所害。”寥寥二十余字,却是一代豪杰殞命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