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义元年四月十一,黄河渡口的风裹著泥沙,拍打著河阳大营的帐幕。长乐王元子攸踩著沾湿的靴底走进帐中时,刀斧手的寒刃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光,铁锈与马粪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帐外不远处,晋州刺史高欢勒马而立,身侧跟著年仅八岁的嫡长子高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半柄短剑,目光穿透帐帘缝隙,直直落在端坐主位的尔朱荣身上,指尖在马韁上轻轻叩著,节奏沉稳得不像个孩童。
洛阳城还在沉睡。十二岁的幼主元釗窝在胡太后为他绣的锦被里,嘴角还掛著奶渍;昨日还临朝称制的胡太后,此刻正跪在永寧寺的佛前,將佛珠捻得飞快,以为剃去长发便能躲过刀兵。可黄河边的这座营帐里,新的皇权已经悄然铸好了形。
尔朱荣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捏著赭黄袍的衣领,亲手披在元子攸肩上。布料沉重,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燥气息,却压得元子攸肩头一沉。帐下诸將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高欢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誚;高澄立在父亲身后,不曾屈膝,只是微微垂眸,在心里冷笑——这龙袍,不过是尔朱荣暂时寄放在元子攸身上的一件囚衣。
元子攸端坐案前,二十一岁的年轻面孔上,没有登基的狂喜,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恐惧。他指尖轻轻叩著案几,目光直直看向尔朱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水:“太原王,京师百官,你打算如何处置?”
尔朱荣侧过头,看向帐下立著的费穆。这位早年便投靠自己的谋士,早已將洛阳的局势摸得通透,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字字鏗鏘:“明公士马不过万人,今日能长驱入洛,兵不血刃,全因推奉主上、为肃宗报仇的名號顺乎民心。可我军並无战胜之威,洛阳百官素来看不起边镇武人,一旦知晓我军虚实,必生轻侮之心。若不趁此机会大行诛罚,剷除旧党,更树亲党,他日明公北还晋阳,恐怕还未过太行山,內乱便已发作。”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一高一矮,对峙而立。
帐外的高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凑到父亲耳边,声音低如蚊蚋:“费穆此计,狠辣却精准。只是这把刀一旦出鞘,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尔朱荣今日敢屠百官,他日便敢弒君王。”高欢不动声色地按住儿子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噤声,心中却惊涛骇浪——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竟比帐中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將看得还要透彻。
元子攸没有说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费穆说的,正是他想说却不能说的。他这个皇帝,是尔朱荣用刀架在洛阳脖子上推上来的。胡太后毒杀孝明帝,天下人共愤,他打著“报仇”的旗號起兵,名正言顺。可名正言顺,抵不过手中无兵。
尔朱荣要的是权,他要的是位。这场交易,从他渡过黄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心照不宣。旧朝的骨架必须打碎,他才能在废墟上建起自己的朝廷;旧朝的权贵必须死去,尔朱荣才能將自己的人安插进去。而他元子攸,只需要做一个点头的傀儡,待根基稳固之日,再將这柄染血的刀折断。
良久,元子攸缓缓开口,只说了两个字:“祭天。”
四月十三,陶渚。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滩涂宽阔平坦,往年此时,总有渔舟在此停泊,渔夫们唱著渔歌撒网。可今日,陶渚的风里,只有朝服的绸缎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两千余名王公百官,从黎明时分便站在这里,一直等到日头升到中天。四月的太阳已经毒辣,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的朝服,墨色的官服被汗渍晕开,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有人脚麻了,有人中暑头晕,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新帝詔令,百官俱赴行宫祭天告庙,迟到者斩,缺席者族。
他们不知道,这场祭天大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前夜,尔朱荣的大帐里,烛火彻夜未熄。元子攸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面前摊著一张白麻纸。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就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勾了一笔。
“丞相高阳王元雍,必须死。”元子攸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是孝文皇帝的亲弟,宗室之首,胡太后倒台后,朝中百官隱隱以他为尊。我不除他,他日他必能联合宗室,替別人废了我。”
“司空元钦,死。此人虽不问政事,可只要他活著,三公之中就永远有旧朝的余威。”
“义阳王元略,死。当年拥立胡太后临朝,他跳得最高,手上沾著孝明帝的血。”
尔朱荣坐在一旁,抱著胳膊听著,不时点头。帐外的阴影里,高澄屏息凝神,將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看著元子攸笔下不断落下的名字,心里默默盘算著哪些人可以收为己用,哪些人必须儘早除去。等元子攸放下笔,尔朱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有没有要留的人?”
元子攸抬眼,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黄河的涛声隱隱传来。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除了我的几位兄弟,其余的,都交给你。”
他亲口將北魏宗室百余年的荣华,將满朝文武的性命,交到了一个契胡酋长的手里。而这份名单上,不仅有胡太后的党羽,更有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高澄在暗处冷笑,原来这世间最狠的刀,从来都握在皇帝手里。
次日清晨,元劭和元子正陪著元子攸走出行宫。元劭是他的嫡兄,元子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两人还在笑著谈论今日祭天的礼仪,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尔朱荣先派郭罗剎和叱列杀鬼上前,藉口护卫皇帝,强行將元子攸抱进了帐中。紧接著,刀光闪过,元劭和元子正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倒在了血泊里。
元子攸在帐中听得清清楚楚,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嫡兄的存在,本就是对他皇位最大的威胁。尔朱荣替他做了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不远处的高台上,高欢牵著高澄的手,看著这一幕,掌心沁出冷汗。高澄却神色如常,轻声道:“父亲,元子攸今日能牺牲兄长,他日便能牺牲尔朱荣。我们只需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便可。”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身著银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贺拔岳麾下的宇文泰。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野心与算计,仿佛隔著漫天血雾,已经预见了日后数十年的龙爭虎斗。
尔朱荣对这份名单的掌控,精细到了极致。他素来敬佩元顺的刚直,早在事变前便特意嘱咐朱瑞:“你去告诉元僕射,让他待在省中,不要来陶渚。”可惜元顺忠心,听闻百官遇害,当即换上朝服要去寻找皇帝,最终还是被乱兵所杀。
而那些早年曾为边镇武人鸣不平的官员,却都奇蹟般地躲过了这场劫难。孙绍早在事变前几日,便拉著辛雄走到无人处,低声道:“此中诸人,寻当死尽,唯吾与卿犹享富贵。”当时辛雄还以为他是胡言乱语,直到河阴之变爆发,两人才明白,原来尔朱荣早已给他们递了保命的条子。混乱中,高澄悄悄派心腹將孙绍和辛雄护送到了安全地带,他知道,这两个人,日后必將成为自己安插在洛阳朝堂的重要棋子。山伟因当日在宫中当值,也得以倖免,后来孝庄帝回宫,当即升任他为给事黄门侍郎。
正午时分,尔朱荣策马登上高台。他穿著黑色的鎧甲,手中的马鞭指向滩涂上的百官,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因尔等贪虐无道,不能辅弼所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君侧,诛奸佞!”
令旗挥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契胡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马蹄踏碎了滩涂的泥土,马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屠杀开始了。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有人跪地求饶,被骑兵一刀劈翻在地;有人试图辩解,话未出口便已身首异处;有人转身往黄河边跑,被追上的骑兵从背后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黄河水,尸体堆积在滩涂上,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人间地狱。
这场原本计划好的精准清洗,很快就失去了控制。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自孝文帝迁都洛阳以来,汉化士族便一直压制著鲜卑武人,六镇之乱后,边镇武人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今,他们终於有了復仇的机会。契胡士兵杀红了眼,不再区分名单上的目標和无辜者,只要是穿著朝服的,便挥刀砍去。
元子攸的舅舅李延考,死了。他只是个屯田郎中,从未参与过朝堂爭斗,却还是没能躲过乱兵的刀锋。
元子攸的姐夫王诵,死了。他是著名的才子,当日本想上前向士兵说明自己的身份,却被一刀砍中了脖颈。
就连当初冒著生命危险,潜出洛阳联络尔朱荣、谋奉元子攸登基的郑季明,也死在了乱兵之下。
元子攸站在河桥的幕帐里,远远地看著陶渚的惨状。风將血腥味吹到他的面前,他看著那些曾经对他行礼的官员一个个倒下,看著黄河水变成了红色,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后悔將屠刀交给了尔朱荣,还是庆幸自己终於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宇文泰看见高澄,溜达高澄身边,站在帐前眺望远方。指向陶渚的方向,说:“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乱世唯保自身,再图天下。”高澄心中一凛,紧紧抱住了宇文泰,抬头看向漫天血色,低声道:“是啊,死了这么多人,总有能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才能改写这天下,黑獭兄,你我少年,各奔东西,將来必成权倾天下,可能一生之敌,至死不休啊。”宇文泰虽沉默不语,紧紧抱住高澄,说了艰难的话:“但愿战场之外,仍是小时候冰河结义的兄弟。〞
河阴之变,共杀王公百官两千余人。北魏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汉化士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尔朱荣通过这场屠杀,彻底掌控了北魏的朝政,而元子攸,也如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夕阳西下,高欢父子策马走在黄河边。残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泥土还浸著未乾的鲜血。高澄看著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忽然开口:“父亲,尔朱荣今日之祸,他日必及己身。他以为用屠刀能镇住天下,却不知仇恨一旦埋下,便会像野草般疯长。”
高欢勒住马,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高澄抬手,指向洛阳城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我们回晋州,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待尔朱荣与元子攸两败俱伤之日,便是我们高氏入主中原之时。这场黄河边的血祭,不过是天下大乱的序幕。而真正的胜利者,终將是我们。”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场血祭埋下的仇恨,会燃烧得如此迅猛。二年之后,元子攸亲手砍下了尔朱荣的头颅;一年之后,高欢打败尔朱氏,掌控大魏朝政,拥立元修,再过二年,元修出逃,北魏分裂东西魏,高欢拥立元善见为帝,次年宇文泰杀元修。拥立元宝炬,一年后,高澄则以少年之身入朝辅政,坐镇鄴城,开启了属於他的权臣时代。一个旧的时代就此落幕,而一个属於高氏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