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高澄耳中,是在当天傍晚。
彼时高澄正在普阳的宅中读书,窗外梧桐叶隨风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秦儿(正朔)在一旁研墨,墨香裊裊。高欢的亲兵匆匆从晋阳赶来,风尘僕僕,低声向高澄稟报了尔朱荣要召见宇文泰的消息。
“明公要杀宇文泰?”秦儿(秦正朔)手中的墨锭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有些惊讶,“他不是已经饶过那孩子一命了吗?”
“饶过?”高澄放下之前宇文家送的《孙子兵法》,嘴角浮起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明公当时不杀,不是不想杀,是觉得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父兄皆亡,孤苦无依,翻不起什么大浪。如今听说宇文泰在营中收拢人心、献计固降,这才惊觉自己养虎为患,起了杀心。”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窗前。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明公此人,用人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疑人时恨不得把皮剥下来。他对宇文泰,先是轻蔑,后是忌惮,从轻蔑到忌惮,只需一封密报。”
秦儿(正朔)怔怔看著七岁的高澄,心中既佩服又心疼。这个小小的少年,说起人心权谋,竟比许多几十岁的成人还要通透。可这份通透,是用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在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换来的?
“公子要救他吗?”秦儿(正朔)轻声问,“若是公子向明公求情,或许明公会看在家父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高澄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不救。”
“为何?”
“第一,我与宇文泰虽然生死兄弟,贸然为他求情,只会惹明公猜忌,以为我高家与宇文氏暗中勾结。如今我们高家寄人篱下,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差错。第二,明公杀心已起,我若劝阻,不但救不了宇文泰,反倒会搭上自己。第三贺拔岳是置死於父亲死地,宇文泰是贺拔岳……”高澄顿了顿,目光望向晋阳的方向,“宇文泰此人,若真死在明公刀下,倒也省了我高家日后一个大敌。可若他侥倖活下来,那就说明此人確有天赐之命,非人力可诛。到那时,我们再与他见面,也不迟。”
秦儿(正朔)打了个寒颤。
她看著高澄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比许多几十岁的成人还要可怕。他能把利弊得失计算得如此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
高澄似乎察觉到秦儿(正朔)的目光,转过头来,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他伸手握住正朔冰凉的手,轻声道:“是不是觉得我太冷血?”
秦儿(正朔)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冷血。是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能活下去的人,都得学会计算。公子若是心软,死的就是我们。”
高澄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也带著一丝欣慰。
“你说得对。乱世之中,能护住至亲已是万幸,哪有余力去救每一个人。”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但愿宇文黑獭命不该绝罢。”
翌日正午,晋阳城下。
宇文泰孤身一人,骑著一匹瘦马,缓缓走进城门。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士卒战袍,腰间没有佩刀,身上没有寸铁。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太平景象。可他心中清楚,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与三哥同样的结局。
帅府门前,两名亲卫拦住了他。
“解下佩剑。”
宇文泰微微一笑,摊开双手:“末將未带任何兵器。”
亲卫上前仔细搜身,確认无误后,才领著他穿过三重院落,最终停在尔朱荣议事的中堂之外。
“在此候著。”
宇文泰点了点头,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纹丝不动。
三月春寒料峭,晋阳的风裹著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太阳渐渐移到头顶,晒得人头晕目眩。宇文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他知道,这不是疏忽,而是试探。尔朱荣要看他是否焦躁,是否惶恐,是否露出破绽。
一个时辰后,堂中终於传来传唤声。
宇文泰垂首入堂,行三跪九叩大礼,姿態恭顺至极。
尔朱荣高坐堂上,目光如鹰隼般盯著他,良久不语。室內烛火摇曳,映得尔朱荣面色忽明忽暗。宇文泰伏在地上,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刀锋般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宇文黑獭。”尔朱荣终於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末將在。”
“听闻你在贺拔岳营中献策『十人连保』,颇有见地。本帅倒是小看你了。”
宇文泰心头一紧,额头贴得更低:“末將愚钝,偶得一计,不敢居功。全赖贺拔將军提点,方敢献於大帅。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帅责罚。”
“哦?”尔朱荣冷笑一声,忽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宇文泰面前。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宇文泰的喉咙,锋利的刃口划破了宇文泰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那你可知,此计虽好,却也暴露了你一桩大忌?”
宇文泰浑身一震,却没有躲闪。他依旧伏在地上,叩首道:“末將愚昧,请大帅明示。”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入营不过半月,便能洞察降兵心態,想出如此縝密狠辣的制衡之策。这等心智,这等手腕,若是让你掌了兵权,日后还有谁能製得住你?”尔朱荣的声音带著杀意,“宇文洛生已经死了,本帅不想再养出第二个宇文洛生。”
剑尖又进了一分,鲜血顺著宇文泰的脖颈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襟。
宇文泰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宇文泰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平静。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大帅要杀末將,末將不敢逃,也逃不掉。但末將斗胆问大帅一句:杀末將一人,能消大帅心中之疑否?”
尔朱荣目光一凝。
“末將兄长已死,宇文氏满门只剩末將一人。末將孤身在这世间,无兵无权无根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大帅帐下一卒。大帅信得过,末將便为大帅衝锋陷阵,马革裹尸;大帅信不过,一刀砍了便是。只是……”宇文泰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大帅麾下如贺拔岳、高欢、侯景诸將,哪个不是六镇豪杰?哪个不是手握重兵?若大帅对每一个六镇出身的將领都要猜忌诛杀,这天下,谁还敢为大帅效力?”
这话说得极重,却字字打在要害上。
尔朱荣面色铁青,手按佩剑,指节发白。他死死盯著宇文泰,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偽或狡诈。
但宇文泰的眼神坦荡如砥,不闪不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堂外传来春风呜咽声,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终於,尔朱荣缓缓收回了佩剑。
他转过身,背对著宇文泰,声音冰冷:
“滚回贺拔岳营中。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一日让本帅发现你心怀不轨,本帅会让你死得比宇文洛生惨十倍。”
宇文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將叩谢大帅不杀之恩。”
他起身倒退数步,垂首退出中堂。直到走出帅府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宇文泰翻身上马,策马衝出晋阳城门。马蹄踏碎一地春光,他在旷野中纵马狂奔,直到远离城池、四顾无人,才勒住韁绳,仰天长啸。
啸声悽厉,带著压抑了半个月的仇恨与不甘,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三哥,你看到了吗?
我在仇人面前跪拜求生,我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嘴脸,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我活下来了。
宇文泰翻身下马,跪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抓起一把黄土,死死攥在掌心。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隨风飘散。
“尔朱荣,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灭你全族。我要让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所有族人,都为我三哥陪葬!”
少年的声音低沉如兽,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天地起誓。
消息传到晋阳时,已是当夜。
亲兵来报:宇文泰活著出了晋阳城,尔朱荣未杀他。
高澄正在灯下临帖,闻言笔锋一顿,浓黑的墨跡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毛笔,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活著出来了?”
“是。听帅府中人传,宇文泰在大堂上说了一番话,把大帅都给镇住了。大帅最终没敢杀他,把他放回了贺拔岳营中。”
高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他望著漫天星斗,轻声呢喃:
“宇文泰,你果然非池中之物。”
秦儿(正朔)从里间走出,给他披上一件外袍,好奇地问:“你不是说他凶多吉少吗?”
“是啊。”高澄点点头,目光深邃,“能在明公的猜忌刀下逃出生天,要么运气逆天,要么心智超群。黑獭兄显然不是靠运气。”
他转过头,看向秦儿(正朔),神情少有的凝重。
“此人不死,日后必成大器。我高家若想在这乱世中立足,要么与他结盟,要么……趁早除之。”
窗外,星汉灿烂,夜风如水。
晋阳城沉寂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隨时准备吞噬下一个猎物。尔朱荣的猜忌不会停止,宇文泰的復仇也不会停止。而高澄,这个七岁的少年,正冷眼旁观著一切,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每一步棋的得失。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而这局棋的最终胜负,无人能够预料。
歷史考据
1.?《周书·卷一·帝纪第一·文帝上》:“?太祖文皇帝姓宇文氏,讳泰,字黑獭,代武川人也。……及葛荣杀修礼,太祖时年十八,荣遂任以將帅。太祖知其无成,与诸兄谋欲逃避,计未行,会尔朱荣擒葛荣,定河北,太祖隨例迁晋阳。荣以太祖兄弟雄杰,惧或异己,遂托以他罪,诛太祖第三兄洛生,復欲害太祖。太祖自理家冤,辞旨慷慨,荣感而免之,益加敬待。
2.《北史·卷九·周本纪上第九》:“正光末,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作乱,其偽署王卫可瑰最盛。……荣忌帝兄弟雄杰,遂託以他罪诛帝第三兄洛生。帝以家冤自理,辞旨慷慨,荣感而免之。”
3.《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初,宇文肱从鲜于脩礼攻定州,战死於唐河。其子泰在脩礼军中,脩礼死,从葛荣;葛荣败,尔朱荣爱泰之才,以为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