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来不曾设想,丰富的表情变化,竟会出现在古井无波的巫师脸上。
“维恩·斯托克,你所言可真?!!”
阿戈米激动得双手按在少年胳膊,气力大到像要杀人,维恩露出痛苦的神色,掩盖了內心的忐忑不安。
“导师,我会將船上的事情都告诉您。”
他情绪复杂地回道。
前一天傍晚。
“正好是周末休息日,我觉得考试比打猎累多了啊!”
邦德尔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仰望夕阳。
残阳铺在天边,由橙黄渐变淡紫。
少女榛色的碎发拂动面庞,慵懒地像只猫咪。
眼睛舒服地眯起,卸去了攻击性的气势,邦德尔是个十足的长在大眾审美上的美人胚子。
自由舒展的娇躯,女性曲线撑起了衣物,风中夹杂柠檬清新,维恩放怀张臂,“这样的景观不知明天是否能看到了。”
他自我打趣道。
“那我们就约好了?偶尔游瞩落日也蛮有情调的,但是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
“酒啊!美景配佳酿,莫兰学姊一定有私藏,我明天去翘点回来,怎样?”
“哈哈,很期待呢。”
莫兰的义肢运使自如,为此她豪迈地痛饮了十瓶红酒,並在半醉的状態下自豪地表示,学院里除了正式巫师外,她的藏酒是最棒的。
如此吹嘘自己的审美,被盯上也很合理吧?
潜台词不就是:
你们若是不信,就喝喝看啊!
虽然正常人不会这样想,可邦德尔恰恰非常人可比。
“下次喊上学习会的,安娜铁定喜欢。”
“她这人最罗曼蒂克了。”邦德尔表达了赞同。
“欸、维恩,你真打算信任导师吗?他可是个连儿子死了都能很快忘却的无情男人。”
“……”
维恩沉吟良久,才道:
“其实若要死,我早就死了。”
“也对,第三个月后,未过核的候补学徒杳无音讯,墓碑没留一个,你当初假若不是抢线冲入秋序班,结局也是累累白骨的一员。”
有人抽菸喝酒,长命百岁。
有人为非作歹、杀人无数,却高寿亡逝。
岁命这东西,轮不到人来决定。
“往好了想,倘使我凑巧成功了,邦德尔你就只能屈居我的部下了喔。”
邦德尔落寞地笑笑,“你被我欺凌了这么久,总不愿『大仇未报,就英年早逝』吧?”
“谢谢你。”
“啊?”
“没什么。”维恩撇过头。
“那可不是能当玩笑说说就算的,我分明听见你讲了很难为情的话。”
“都说没啥了,你好鸡婆!”
“维恩……”
“嗯。”少年依然背对著她。
“你要好好活下去。”
…
“我会的。”
*
*
*
今晚要和邦德尔喝酒来著。
一念即此,心里有了安落地,那股子气就滚將来,
维恩神色凛然,抬首直言:“导师…如今恶魔势力抬头,不期相遇,好不容易得了情报,就由我来斩杀!”
少年主动请缨,阿戈米並未即答。
他信手捏起一个熟鸡蛋。
光溜溜的,圆滚滚的,喀的一攥,流出了黄色的蛋液,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维恩看得真切,心底却纳闷。
未待细思,导师说出人言:
“区区一颗鸡蛋,弱不经风,遭遇的情形往往如是,他们爱好杀戮,亦喜折磨,你是有九条命,还是有移山之志,敢放此狂言?”
“未知生,焉知死。虽千万人,吾往矣。”
假如这也是邦德尔和父亲的期待,不、换作是他或她,结局没差,定然全力以赴、尽心无憾的。
为什么我不行呢?
“斯托克,什么支持著你?上帝感化?復仇的信念?
要知道,很多抱持著相同想法的前辈,比你厉害得多的正式巫师,最后也死在了战场上,甚至没能痛快地求死。
恶魔发现了虐杀的乐趣,说起来委实可悲,人类作用在同类身上的酷刑被异族学了去,他们口口声声將罪行陈述为『他行己效』,偏偏可恼,事实的確如其所言,无可辩驳,残酷的手段,皆在人类史上歷歷可考,你当真认识到,站在面前的是怎样无情的一伙恶棍吗?”
它们並不认可人与其同类,宛若杀鸡屠狗,全无悲悯。
可自己若停滯不前,非但有性命之虞,更在意的是,斯托克子爵会因此而失望,邦德尔、苏埃伦,很多朋友都將与自己相去甚远,无人会喜欢一个废物。
诚然,魔力天赋上落后於同期,如今机会就摆在桌上,
“復仇吗?我只是希望变得更强而已。我要成为正式巫师。”
“是么?哼,不错的答案。在肾上腺素支配的极端暴怒中,即使懦夫,也敢於跳入火海。但一时的悍勇,终归是透支买卖。惟有长年累月的苦修,才有一机拨开云雾见明月的可能。”
“现在做不到的事情,可想而知,永远也做不到,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你能做到哪一步?”
阿戈米不置可否地回拋决定权。
下一瞬——
少年掣出佩剑,毛巾塞嘴,上下门牙闔实,却手起剑落,一点寒光闪过,鲜活的一条手臂,早断在了地面。
血未流下,
因为还没来得及流下!
『再忍耐片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全程阿戈米冷眼旁观,眼皮不曾一眨,只是把將看。
但见魔力微盪,好一个恶魔之力!
探出的基芽血色怵目,窸窸窣窣,將近活物,不到一刻的功夫,手如再塑,竟然连断面也瞭然无痕,造化神功,竟至於廝!
阿戈米惊呆了。
他张大著嘴,像个傻子。
能教堂堂二阶巫师意外的事情已不太多。
但他仍震撼於生命力的蓬勃。
心钟重敲,嗡鸣声良久不绝。
那一刻,无数碎片记忆涌入脑中。
假如当年有此手段,何至於眼见著爱妻惨死?
夙夜不眠、辗转反侧,眼泪流干,斯人已逝的事实无可挽回,痛彻心扉过后,冷酷地投入实验。
只要拋却感情,就不会再受伤。
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
啊——
好久好久以前了。
似乎上辈子的事。
有那么久么?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狂放的大笑充斥巫师塔。
这一日,血魔想起了被正式巫师支配的恐惧。
她决定立刻杀掉维恩·斯托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