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还不赖嘛!”
邦德尔极具辨识度的轻快话声,明媚地在灰色的雪坡上响起。
山坡凹凸不平地延伸至谷底,消失在视野模糊中。
尽头有个外形与乾枯灌木不同的物体,也不像野兽那样有较长的鼻吻或毛茸茸的躯体,乍一看与哥布林那丑陋的外表十分相像。
这面的景观一样地单调乏味,在惨白的樺树、枯黄的长芒草和同样了无生气的枯枝落叶间,淋漓鲜血清晰可见,而那些已无呼吸的哥布林尸体就隨意地躺在那里。
雪花就这么飘下,不一会儿就给灰绿色的死尸覆上了层棉絮。
在这灰濛濛、冷颼颼的世界里,她若无其事的开朗嗓音,听来分外地令人安心。
这名来自远方的野性少女,將榛子色的微卷长发高高扎起,一双大大的褐瞳在坡顶上闪闪发亮。
她身著棕色猎装,露出的性感马甲线和勃勃生机的大腿看不出是在冬季,一如她嘹亮的招呼声,总是饱含青春活力。
少年拔出一尺八寸的银辉剑,甩腕挥去上面的骯脏血跡,插剑入鞘。
维恩回头望了一眼谷底,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逕自穿过尸林走上山坡。
“嘿,我那边才杀了六只,你的收穫很大耶!”
“没有,这些小鬼已经丧心病狂了,若不是你先发制人,它们不至於一窝蜂地跑出来送死,论功劳——”
“好啦好啦,”
邦德尔摆摆手,撅起薄唇:
“你个傢伙,这点战绩就不要故作谦逊、左推右让的了,真不痛快!”
见维恩眉头紧锁,邦德尔点头道:
“斩草除根,我去把火点著,你还是在这边守著吧。”
邦德尔说完,就闪身到侧柏后,那株齐腰高的耐寒植物枝叶动了动,脚步声已经远离向下了。
维恩依旧回到先前发现的那个岩缝,若有烟传出来,那就算成功,他是这么想的。
本该如此的,可维恩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这儿的哥布林数量比他想的要多,还有一头特別强悍的,它们所需要的食物不可能只是一次规模较小的袭击,难道有储备粮吗?
还是说,这些小鬼,原本不是藏匿在灰岩镇这个方向的?
弗拉斯夫学院遭到袭击,最后也不知对方的目標究竟是单纯地摧毁这座百年歷史的巫师学院,还是为了抢夺某些有价值的东西。
应该说这两个目的是一体两面,既为贵重之物,弗拉斯夫绝不会姑息了事,巫师比商人更讲求利益,一定是足够诱人,才会行此暴行。
紧接著,就传出了哥布林趁守备空虚袭击诸镇的噩耗。
仅仅是打击报復忙於重建的学院吗?
从那头古怪的巨型哥布林的耳环上,数字代表什么呢?
以为就此可以阻挡巫师的清剿就未免太幼稚了,不会是黑巫师的意图。
维恩嘆了口气。
多想无益,先报告给莫兰学姐再说吧。
正胡乱猜测间,鼻子嗅到了一点烧焦的气味,从岩缝里传出,有点像是在烧柴。
维恩耐心地等了半个沙漏时间,起身返程。
在山洞中,他们矮身忍著腥臭,借著小光球术法,绕开唾液痕跡,搜寻了一番,这个洞並不大,对十数只哥布林的群体而言很拥挤,里面有啃剩的骸骨,从大小判断既非人骨,也不是鹿等中型食草动物的骨头,应该是野兔一类的。
维恩对此丝毫不觉意外。
显然,哥布林的目標是破坏,劫掠为其次,黑巫师有办法投餵它们、並役使小鬼们对小镇发动袭击。
“快出去啦,臭死了!”
邦德尔一张俏脸皱成一团,推维恩的腰——这里十分逼仄,他们不得不时常躬身才能从狭小的空间里通过。
“啊—唷呼——”
邦德尔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其实並没有,挺起饱满的胸脯,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走了一遭,感觉自己都变矮了。小鬼就是小鬼,又臭又丑的矮冬瓜。”
少女学著维恩吐槽了一句,一抒胸中鬱闷,果然自己还是適合广阔的山野!
“你干嘛去?”
邦德尔停住下坡的脚步,望著维恩一言不发地往坡上走。
“跟我来,有个东西给你看看。”
他们来到了另一面山坡的谷底,邦德尔这会儿看清了,这是一头面目狰狞,比之最多只到人类膝盖高的常態哥布林要大得多的巨型哥布林,倒是怪事一件。
“你杀的?”
“不然呢!”维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好嘛!邦德尔也不以为意,她伸手勾起银色耳环,凑近看清了上面的刻纹。
“017……这是个啥?”
“估计,是养殖的生物吧,打上记號。”
“哎等下,”邦德尔驀然抬头转过脸,马尾跟著一跳,她望向山坡的方向,“你是说,它是从那个小洞口钻出来的?这不可能吧?”
没等维恩开口,少女又將脸转了回来,仰头望向对面的山丘。
此时二人身处谷底,这儿有一条冻结的溪流,岸上是湿润的泥土,他们正蹲在离那儿不远的草地上。
“恐怕我们还得费力搜一搜。”
雪渐大,在风中乱舞。
天色愈发阴鬱了,从沉闷的铅灰色转为了昏暗,仿佛太阳即將落山,连仅有的微光也不愿提供。
在这样天寒地冻又黑又静的环境里,即使是邦德尔也无法不停下搜寻的工作,效率太低了。
“维恩,我们回去吧!等天明再来。”
……
客栈一层燃起了熊熊炉火,两扇窗在寒风中嘎嘎作响。
一张靠近壁炉的方木桌边,坐著三个巫师装束的年轻人。
维恩和邦德尔推开门时,正撞上朝向门口坐著的金髮学姐那双晶莹的眼睛。
“呀,是你们,辛苦了,快进来吧!”
她珠圆玉润的嗓音,令人如闻仙乐,因糟糕气候影响而沉鬱的心情也舒展开了
“莫兰学姐!”邦德尔高兴地挥手,这时她才看见转过身来的俩人。
皮肤黝黑的学长杰森,正露出雪白的牙齿对她友好地点头致意。
旁边的是个陌生男子,从未见过,他的一只眼睛蒙了层灰翳,骤然看见不免会嚇一跳,因为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十分骇人。
他缩在巫师袍的兜帽里,似乎只是出於警觉,用另一只眼匆匆扫视就转过去了,低头沉默。
“学姐、学长。”维恩简短地打了声招呼,转身关上门,他只是奇怪地望了那个有点佝僂的背影一眼,就逕自朝桌边走去。
然而这时,吱嘎——一声,
门却豁然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