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沉下去的、有重量的美。
江屿拿起一片橙皮,在杯口拧了一下,油脂喷在酒面上,柑橘的清香散开。
然后把橙皮放进杯里,退后一步,按下计时器。
时间停在五分钟十二秒。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么快?”
江屿没有看台下。
他的目光落在评委席上,不急不躁地等著。
林建还在操作台后面忙碌。
他的手法很稳,摇壶的时候手腕发力很均匀。
江屿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评委席的方向,表情平静。
计时器跳到六分钟的时候,林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调好的酒滤入杯中,退后一步,按下计时器。
时间停在六分十七秒。
两个人都完成了。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按照完成的先后顺序,请江屿首先介绍作品,限时三分钟。”
江屿端起酒杯,走到评委席正前方。
追光灯跟隨著他,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白。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舞台地板上,隨著他的移动而移动。
江屿站定在评委席前,把酒杯轻轻放在评委面前的托盘上。
“这杯酒的名字,叫『勇者之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
“波本威士忌做基酒,加了野生蜂蜜、新鲜柠檬汁、海盐,还有一点自製的香草提取物。”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材料不多,但每一样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波本的烈,是往前走所需要的勇气。蜂蜜的甜,是那些让人想要坚持的美好。柠檬的酸,是路上难免会遇到的挫折和清醒。海盐,是眼泪,也是汗水。”
他的目光落在评委席上,从文森特移到齐评委,又从齐评委移到其他几位评委。
“很多人觉得,无畏是不怕。”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清晰了:
“但我觉得,无畏不是不怕。”
“是怕!但还是要往前走!”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江屿继续说,他的目光穿过评委席,落在台下那片昏暗的空间里。
他看不见厉梟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我和我爱人的关係,在很多人眼里是不被理解的。有人觉得噁心,有人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另有所图。”
“之前我会怕,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人在背后议论,怕別人看我的眼神带著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审视。”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但每个字都很稳:
“但最终我还是选择这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评委席:
“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如果和他在一起,就必须要面对这些,那我愿意!”
“是他……让我变得无畏!”
江屿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却带著一种让人心颤的温柔:
“所以,这杯酒,献给我的爱人。”
台下,厉梟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膝盖上的布料。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著一个很浅的弧度。
江晴坐在旁边,看著台上那个被追光灯照亮的哥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顺著脸颊往下淌。
吴琦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文森特端起那杯“勇者之心”,先看了看顏色。
深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表面乾净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杂质。
他闻了闻。
波本的焦糖气息打头阵,然后是蜂蜜的甜、柠檬的清新,尾调是香草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温暖。
他抿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波本的烈、蜂蜜的甜、柠檬的酸、海盐的咸、香草的暖,所有味道在舌尖上打架,但没有谁压倒谁。
最后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再喝一口的余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旁边的齐评委也端起备用酒杯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表达很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而且,你的味道和你的表达是统一的。你说的蜂蜜的甜、柠檬的酸、海盐的咸,我確实都尝到了。而且它们確实融合得很好。”
她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抬起头:
“你的技术也很扎实。搅拌的温度控制得刚好,没有过度稀释酒液。橙皮的油脂喷在酒面上,香气很新鲜。”
江屿微微欠身:
“谢谢。”
主持人看向林建:
“请林建介绍作品。”
林建端起酒杯,走到评委席前。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表情紧绷,但眼神很稳。
“这杯酒叫『破晓』。用金酒做基酒,加了新鲜黄瓜汁、接骨木花糖浆和柠檬汁。主题是『无畏』,我觉得无畏是黑暗中的等待。你知道天会亮,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但你必须坚持等下去。”
他把酒杯放在评委面前的托盘上。
齐评委端起酒杯,先看了看顏色。
淡绿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清透的光泽。她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文森特也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他看著林建,表情认真:
“你的创意很好,黄瓜和接骨木花的搭配很清新。技术也在线,摇壶的力度掌握得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这杯酒,和你说的主题没有很好的融合。我尝到了黄瓜的清爽,尝到了接骨木花的甜,但没尝到『等待』的感觉。等待应该是沉的,是重的,是带著一点焦灼的。你的酒太轻了。”
林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齐评委接话,声音温和但直接:
“而且,你的表达和你的酒是脱节的。你说的黑暗、等待、天会亮,在你的酒里没有体现。好的作品,应该是让人喝了酒就能感觉到你说的那些东西,而不是听你讲完了再去想像。”
林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谢谢。”
评委们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起来。
过了几分钟,文森特把几张评分表收在一起,和其他几位评委逐一核对分数。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