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叔,你看竹笼缝里那点粉!是不是花苞要开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扒著竹笼栏杆,鼻尖都快贴上竹篾了,“我娘说,新娘子掀盖头前,就露这么点红!”
周胜刚要回话,传声筒突然“滋啦”响了,二丫的声音带著喘传过来:“周胜叔!俺们的芦苇笼也裂缝了!老油匠正往缝里塞油菜花瓣呢,说『给花当胭脂』!”
“我们的竹笼里有软糖!”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过传声筒喊,糖渣沾在嘴角亮晶晶的,“张爷爷说糖汁渗进去,花开了准带蜜味,蜜蜂闻著能从石沟村飞过来!”
张木匠扛著把小剪刀走过来,往竹笼缝里瞅了瞅:“別急著叫蜜蜂,先把笼门修修。”他用剪刀把鬆了的竹篾绑紧,“这笼门得留著缝,等花开了好让香味跑出去,石沟村的人闻著香,就知道咱的花开了。”
“张爷爷,要不要给笼门掛个红绸花?”胖小子举著段红绸跑过来,绸子上还沾著点石榴汁,“我娘说红绸花能招喜神,让花开得更艷。”
张木匠接过红绸系了个结:“你娘说得在理。昨儿二丫视频里说,他们的芦苇笼门掛了蓝布条花,说『蓝配红,喜相逢』,老油匠编的词还挺顺。”
王大爷提著鸟笼站在竹笼旁,画眉对著笼里的花苞蹦躂著叫。“这鸟是唱喜歌呢,”老人往笼底撒了把小米,“凌晨听传声筒,石沟村的画眉也对著芦苇笼叫,俩鸟像是在对调子,一个高一个低,凑成段喜乐。”
“王爷爷,画眉能学会吹羊角號不?”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眼睛亮闪闪的,“老油匠吹的號声可响了,要是画眉学会了,花开时准能震醒全村人!”
王大爷笑了:“这鸟机灵著呢,前儿听卖糖人的吹糖哨,就学了个七八分。你等著,等花开了,保准能跟著羊角號唱。”他往笼里丟了块南瓜子,“给它加个菜,练嗓子更有劲。”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老油匠的大嗓门:“周胜小子!俺们的油菜苗都开花了!黄灿灿的围著芦苇笼,像给花搭了个金轿子!”
“我们的油菜苗也长花苞了!”周胜对著传声筒喊,手里的剪刀在竹笼上敲出“噹噹”声,“胖小子给每棵苗都插了小旗,紫盈盈的,像给伴娘举著牌。”
“紫旗配黄旗,好看!”二丫的声音混著孩子们的笑,“老油匠说,等俩村的花都开了,就把花瓣收起来,掺在麵粉里蒸花饃,一半送四九城,一半留石沟村,咬一口都是喜味!”
“那得多摘点花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数著竹笼旁的花堆,“红的黄的紫的都要,蒸出来的饃准像彩虹。张爷爷,你会做花饃不?”
张木匠往竹笼上又绑了根竹篾:“会点皮毛,去年给胡同口的喜宴做过石榴饃。等花瓣够了,我教你们做双色饃,一半掺石榴汁,一半拌菜籽油,跟这花苞一个样。”
胖小子突然指著竹笼喊:“动了!花苞动了!绒毛都竖起来了!”果然见银白的绒毛根根直立,像受惊的小鸡炸了毛,“是不是听见咱说花饃,馋得慌了?”
“准是!”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拍著手笑,“石沟村的花苞也该馋了,老油匠煎的槐花饼多香啊,我隔著传声筒都闻见了。”
传声筒里传来“滋啦”声,二丫的声音带著笑:“俺们正煎饼呢!老油匠说给你们留著焦的,泡在石榴酒里吃,香得能咬掉舌头!”
“那我们也准备醉枣!”周胜对著传声筒喊,“去年埋的那坛刚开封,甜得能粘住牙,就著你们的饼吃,绝配!”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著竹笼尖声叫,调子急得像在报信。“这鸟是看见啥了?”老人举著灯笼往笼缝里照,昏黄的光里,花苞顶端的粉缝又裂大了些,“好傢伙,这是要露脸了!”
“快喊石沟村的人看!”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传声筒跑,差点被花堆绊倒,“让他们也盯著,看谁的花开得快!”
“俺们看著呢!”二丫的声音带著紧张,“芦苇笼的缝里也露粉了!老油匠让孩子们盯著表,说要掐著点记花开的时辰,刻在桐木板上留著!”
张木匠往竹笼旁放了个小铜铃:“等花开了,咱就摇铃,让石沟村的人听见。他们摇羊角號,咱摇铃,凑成个『喜洋洋』!”
“还要放鞭炮!”胖小子突然喊,“我家有去年过年剩下的小鞭炮,掛在竹笼上,一响,蜜蜂蝴蝶都来了!”
“可別炸著花!”周胜赶紧摆手,“用芝麻杆代替吧,烧起来噼啪响,还带著香,老辈人说这叫『节节高』,吉利。”
传声筒里传来老油匠的声音:“周胜小子说得对!俺们准备了油菜秆,烧起来比芝麻杆还响,烟都是香的!等花开了,咱两边一起烧,让烟在天上凑成个『喜』字!”
“好!就这么定了!”周胜对著传声筒喊,声音里带著笑,“我让张爷爷备著笔墨,等烟散了,就把花开的时辰记在杨木板上,跟石沟村的桐木板对著干!”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蹲在竹笼旁,耳朵贴著竹篾:“我听见花苞里有动静!沙沙的,像在伸懒腰!”
“俺们的也有动静!”二丫的声音贴著传声筒,“像小虫子爬,老油匠说是花在使劲呢,跟娃娃出生前一样,得攒够劲才出来!”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笼缝里塞了片石榴花瓣:“给它加把劲!这是咱四九城的花,得精神点!”
“俺们塞了油菜花瓣!”二丫的声音带著较劲的意思,“让它知道石沟村的花也不差,开出来准比你们的艷!”
“那咱比一比!”胖小子拍著胸脯喊,“看谁的花瓣多,谁的花香,谁的花能引来更多蜜蜂!”
“比就比!”传声筒里的孩子们齐声喊,声音震得竹笼都跟著晃。
张木匠笑著往竹笼上泼了点清水:“別吵著花苞了,它害羞,你们越吵它越不敢开。”水珠顺著竹篾往下淌,在笼底积成个小水洼,映著花苞的影子,像块被捧著的玉。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不叫了,歪著头盯著笼缝,像在等什么。老人往笼里撒了把炒芝麻:“快了,这鸟最灵,花开前一刻准会叫,比钟錶还准。”
周胜看著竹笼里的花苞,听著传声筒里石沟村的动静,突然觉得这哪是等花开啊,是俩村的人在等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等那声铃响,那阵烟起,那片香飘,把所有的盼都落到实处。
“周胜叔,你说花开的时候,会有声音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轻声问,手指绞著衣角。
周胜刚要回答,传声筒里的二丫抢著说:“肯定有!像小鞭炮那么响,『啪』的一声,花瓣就全展开了!”
“我觉得像嘆气,”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摸著下巴,“舒舒服服嘆口气,就长大了。”
胖小子突然跳起来:“画眉叫了!”果然见画眉对著笼缝放声叫,调子亮得像道金线,“要开了!要开了!”
传声筒里立刻传来石沟村的欢呼:“俺们的画眉也叫了!芦苇笼的缝里露红了!”
周胜握紧手里的铜铃,张木匠举著芝麻杆,孩子们盯著竹笼,连王大爷都往前凑了凑。竹笼里的粉缝越来越大,银白的绒毛渐渐放平,像新娘终於要掀盖头——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缝上,传声筒里的呼吸声、竹笼外的心跳声、画眉的欢叫声,混在一起,等著那朵半红半绿的花,把俩村的喜,都开成响。
晨光像融化的蜂蜜,顺著竹笼的缝隙淌进去,在花苞顶端的粉缝上积成一小滩暖黄。画眉的叫声突然拔高,像道金线划破晨雾,紧接著,“啪”的一声轻响从竹笼里钻出来,细得像蚕咬破茧,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第一个蹦起来:“开了!真开了!”他扒著竹笼栏杆使劲往里瞅,鼻尖被竹篾硌出红印也不管,“花瓣是卷著的!像把小伞,红的那边沾著糖渣,绿的那边有油光!”
周胜往竹笼缝里塞了根细竹籤,轻轻拨开最外层的花瓣。胭脂红的瓣面果然沾著点琥珀色的糖渍,是之前塞进去的软糖化的;暗绿的瓣面泛著层油光,不知是石沟村的菜籽油顺著藤蔓渗过来的,还是花苞自己沁出的蜜。“两边的色都亮,”他笑著说,“红的比石榴花俏,绿的比油菜叶润,是俩村的花精凑一块儿了。”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传声筒,手都在抖:“二丫姐!我们的花开了!半红半绿的,可好看了!你们的呢?”
传声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紧接著是二丫带著哭腔的欢呼:“开了!俺们的也开了!黄边绿心,瓣上还沾著油菜籽呢!老油匠说这叫『金镶玉』,比你们的『红配绿』稀罕!”
“才不稀罕!”胖小子抢过传声筒喊,“我们的花沾了石榴酒,闻著就醉!张爷爷说能当酒引子,泡出来的酒一半甜一半香!”
张木匠扛著个新做的木托盘过来,盘底铺著层晒乾的油菜花瓣,是石沟村寄来的,还带著点脆。“给花做个『梳妆檯』,”他把托盘卡在竹笼顶上,“这木头浸过菜籽油,能让花永远带著光,等瓣儿舒展开,就把俩村的胭脂都往上抹,让它美得招蝴蝶。”托盘刚放稳,藤蔓的细须就顺著盘沿爬上来,在花瓣间织出个小网,把颗石榴籽缠在中央,像给梳妆檯摆了颗红珠子。
王大爷往托盘里撒了把干桂花,画眉立刻飞过去啄,却被老人轻轻赶开:“这是给花添香的,你想吃,等会儿给你单独抓把。”桂花落在油菜花瓣上,香得人头晕,“昨儿听传声筒,石沟村的老油匠往他们的花托盘里撒了芝麻粉,说『香得能招蜜蜂跳舞』。”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老油匠的大嗓门:“周胜小子!俺们的花开始舒瓣了!黄边往外卷,像姑娘掀裙子!你们的呢?”
“我们的也卷了!”周胜对著传声筒喊,手里的竹籤轻轻拨了下花瓣,“红瓣卷得像小喇叭,绿瓣卷得像小勺子,合在一起像在对歌!”
“那咱让花对首歌!”二丫的声音混著孩子们的笑,“俺们唱《不分家》,你们也唱,让花跟著晃,晃得齐了,就说明它们听明白了!”
孩子们立刻唱起来,跑调的嗓音裹著桂花的香,顺著竹笼缝往里钻。奇妙的是,花瓣真的跟著轻轻晃,红瓣朝西摆,绿瓣朝东摇,像在跟著拍子跳。张木匠往花瓣上喷了点清水,水珠在瓣面上滚来滚去,像给花缀了串水晶,“你们看,花在鼓掌呢!”
午后的日头把竹笼晒得发烫,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比巴掌还大些。红瓣的边缘沾著桂花,绿瓣的褶皱里卡著芝麻,都是细须从托盘里“搬”过去的。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指著花心喊:“有蜜!花心有蜜!”果然见淡黄色的花蕊里凝著颗蜜珠,亮得像琥珀。
“我来尝尝!”胖小子伸手就要够,被周胜一把拉住。“这是留给蜜蜂的,”他笑著说,“等石沟村的蜜蜂飞过来,让它们带著蜜往两边跑,把这边的香传到那边,那边的香带到这边。”
传声筒里传来蜜蜂“嗡嗡”的声,二丫的声音带著笑:“俺们的花也有蜜!蜜蜂正围著转呢!老油匠说要给蜜蜂系个小红绳,这样飞到你们那儿,就知道是石沟村来的『信使』!”
“我们给蜜蜂备了槐花蜜!”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个小瓷碗跑过来,碗里的蜜泛著浅黄,“让它们吃饱了再飞,能带更多蜜回去!”
张木匠往竹笼旁搭了个小木桥,一头连竹笼,一头伸向河对岸,“给蜜蜂搭个专用桥,別让它们绕路。这桥板是用石沟村的桐木做的,浸过菜籽油,滑溜溜的好走。”
傍晚的风带著凉意吹过来,花瓣在风里轻轻晃,把香得发腻的气息往远处送。周胜往藤蔓的根须上浇了点混著石榴汁和菜籽油的水,油水顺著根须往地下钻,在泥土里织出张看不见的网,“这是给花扎根用的,让它知道,不管开得多高,根都在俩村的土里连著。”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著河对岸叫,调子急得像在报信。老人往远处望了望,笑著说:“来了!石沟村的蜜蜂真来了!”果然见几只黄黑相间的蜜蜂顺著小木桥飞过来,翅膀上沾著点油菜粉,径直往竹笼里的花钻。
“带红绳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跳起来,“你们看,蜜蜂腿上繫著蓝布条!是石沟村的『信使』!”
蜜蜂在花蕊里钻了钻,腿上立刻沾满了金粉,又顺著小木桥飞回去,翅膀上的油菜粉落在桥上,像给桥铺了层黄毯。周胜看著蜜蜂来来回回,突然觉得这哪是蜜蜂啊,是俩村的念想长了翅膀,借著花香往对方怀里钻呢。
传声筒里传来二丫的欢呼:“蜜蜂带蜜回来了!沾著你们的桂花香呢!老油匠说要把这蜜拌在面里,蒸双色饃,一半送你们,一半留著!”
“我们也留了蜜!”周胜对著传声筒喊,“等你们的饃来了,就著醉枣吃,保准甜得烧心!”
夕阳把花瓣染成暖橙色,花心的蜜珠被晒得更稠,像要滴下来。孩子们围著竹笼做游戏,有的用花瓣拓印,有的给蜜蜂编小篱笆,张木匠则在托盘旁刻了个小小的“喜”字,王大爷的画眉站在“喜”字上,对著石沟村的方向叫个不停,像在说“再来点蜜”。
周胜坐在油布上,看著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听著蜜蜂“嗡嗡”的声混著传声筒里的笑,突然觉得这花早不是普通的花了,是俩村的人心开出来的,红的那半是四九城的暖,绿的那半是石沟村的实,合在一起,比任何花的都耐看,都经闻。
夜幕降临时,周胜往竹笼上掛了盏马灯,昏黄的光裹著花香漫开。花瓣在灯光里泛著油光,像被镀了层金。他对著传声筒轻声说:“二丫,让孩子们早点睡,明天花该结籽了,那籽啊,一半红一半绿,种在土里,能长出更多『不分家』。”
传声筒里传来二丫打哈欠的声音:“知道啦周胜叔,俺们给花盖了层棉布,別冻著。老油匠说,结的籽要分两半,一半寄给你们,一半留著,来年春天一起种,让俩村的地里都长著一样的花。”
掛了传声筒,周胜看著花瓣在灯光里慢慢合拢,像累了一天的人闭上眼。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最后一页,画著朵半红半绿的花,旁边写著:“花分两色,根却同源,开在一处,便是团圆。”以前总不懂,此刻闻著满笼的香,突然就懂了。
夜风带著花香往远处飘,河对岸传来石沟村隱约的狗吠,和这边的虫鸣缠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歌。周胜往竹笼里添了勺槐花蜜,看著蜜蜂的影子在灯光里飞,花心的蜜珠又鼓了些,离滴落的时刻,不远了。
而那朵半红半绿的花,在马灯光里轻轻呼吸著,仿佛在积蓄力量,等著明天把俩村的念想,都结成籽,撒向更远的地方,没有尽头,也没有停歇。
周胜蹲在河湾子老柳树下,看著“不分家”花的花心慢慢鼓胀,结成颗半红半绿的籽。风卷著槐花香掠过河面,把石沟村传声筒里的欢笑声吹得七零八落——二丫正举著手机给孩子们看他们新结的籽,说老油匠要把籽埋进油坊旁的黑土里,“来年开春,让四九城的红顺著藤爬到石沟村的屋顶”。
他指尖捻著片乾枯的石榴花瓣,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著的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烂了,里面只有张泛黄的照片:穿蓝布褂的年轻男人站在油坊前,手里举著朵半开的双色花,身后的石磨上刻著个模糊的“周”字。当时只当是爷爷早年跑货时认识的朋友,此刻望著柳树上缠绕的藤蔓,突然觉得那男人的眉眼,竟和老油匠有几分像。
“周胜叔,你咋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著刚摘的野果跑过来,果子紫得发亮,汁水滴在手腕上,像道没擦净的血痕。“张爷爷说要给新结的籽做个木匣子,让你去胡同口的木料铺挑块好木头呢。”
周胜把花瓣塞进裤兜,起身拍了拍土:“叔去去就回,你们看好那棵籽,別让画眉啄了。”他往传声筒里喊了句“去挑木料”,没等二丫回应就转身往胡同口走,脚步竟有些发沉。
木料铺的王掌柜正蹲在门槛上刨块老榆木,刨花捲成个个小筒,散著股陈腐的香。“来啦?”王掌柜抬头笑,露出颗金牙,“昨儿张木匠就托我留著块柏木,说是给河湾子那棵花做匣子的,你瞅瞅这纹路。”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块半米长的柏木板,木纹里嵌著点暗红,像浸过血。
“这木头像老东西。”周胜伸手摸了摸,柏木的凉顺著指尖往骨缝里钻。
“可不是?”王掌柜用刨子敲了敲木板,“前儿拆南锣鼓巷的老宅子收的,房樑上卸下来的,听说民国时是家药铺的柜檯,你看这缺口,像是被耗子啃的。”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总觉得这木头髮潮,夜里能闻见点药味,邪性得很。”
周胜的目光落在木板边缘的刻痕上——那是个模糊的“药”字,笔画里还沾著点黑垢,像陈年的药渣。他心里猛地一跳,爷爷的日记里提过,年轻时在石沟村认识的那个朋友,就是开药铺的,说那人“善辨百草,能把石榴根泡出油,治跌打比膏药灵”。
“就这块吧。”他掏出钱递给王掌柜,指尖触到木板的剎那,像有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心臟。
回河湾子的路上,周胜绕去了趟老宅。西厢房的锁早就锈死了,他用石头砸了半天才撬开,霉味混著陈药味扑面而来。墙角的木箱上落著层厚灰,打开时呛得人直咳嗽——里面是半箱药书,封皮大多烂了,唯有本《石沟百草录》还完好,扉页上的字跡和照片里男人的笔跡如出一辙,末页画著幅图:石榴根缠著油菜秆,根须下埋著个黑陶罐,罐口飘著朵双色花。
“周胜叔,你咋才回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传声筒跑过来,筒身上沾著点油菜籽,“二丫姐说老油匠要亲自送新榨的菜籽油过来,让你去渡口接呢!”
周胜把药书塞进怀里,柏木板夹在腋下往渡口走。夕阳把河面染成块融化的金子,渡口的老槐树下站著个穿蓝布褂的老汉,背有点驼,手里拎著个黑陶罐,罐口的红布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是周胜小子不?”老油匠咧开嘴笑,露出颗豁牙,“你爷爷总提你,说四九城的娃里数你实诚。”他把陶罐递过来,“这油是用石榴根泡的,你爷爷当年教俺们的法子,说抹在藤上,能让根须往深里钻。”
周胜接过陶罐时,手指碰到了老油匠的手腕——那里有块月牙形的疤,和照片里男人手腕上的疤分毫不差。
“老油匠,”他喉结动了动,“俺爷爷……是不是认识个开药铺的?”
老油匠的笑僵在脸上,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枚铜戒指,戒面刻著朵双色花,花心里嵌著颗石榴籽。“你爷爷就是那药铺的东家,”他声音发哑,“当年他跑货被困在石沟村,教俺们榨油、辨药,说等世道太平了,就把药铺开到石沟村,让俩地的药草长在一块儿。”
传声筒突然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二丫的声音还在里面响:“爷爷!你咋把这事说出来了!俺们不是说好等结了新籽再告诉周胜叔的吗!”
老油匠蹲在地上,用手指抠著柏木板上的刻痕:“你爷爷临走前托俺照看著药铺的根,说总有天,四九城的石榴能顺著藤爬到石沟村。你看这木板,是不是跟当年药铺的柜檯一个纹路?”
周胜翻开《石沟百草录》,老油匠的手指点在末页的图上:“这罐里泡的是俩地的药引,石榴根泡油菜秆,能治念想太沉睡不著觉。你爷爷说,等双色花结了籽,就把罐埋在老柳树下,让根须顺著罐爬,把俩地的土缠成块。”
胖小子突然指著老柳树喊:“快看!『不分家』的籽掉下来了!”半红半绿的籽落在柏木板上,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仁,一半红一半绿,像颗小小的心臟。
“埋了吧。”老油匠把黑陶罐递给周胜,“你爷爷的念想,也该回家了。”
周胜蹲在柳树下挖坑时,柏木板上的“药”字突然渗出点暗红,像血。老油匠往坑里撒了把油菜籽,二丫往里面丟了颗石榴,孩子们把捡来的花瓣都撒进去,画眉在树上叫得欢,调子和药书里记载的“安神曲”一模一样。
黑陶罐埋下去的瞬间,藤蔓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根须顺著坑沿往里钻,把陶罐缠得结结实实。周胜摸出那枚铜戒指,戴在手上时,戒面的石榴籽突然发亮,映得柏木板上的“药”字红得像要滴下来。
“张爷爷说木匣子要刻俩字,”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著刻刀跑过来,“刻『回家』好不好?”
老油匠接过刻刀,在柏木板上刻了个“合”字,笔画里嵌满了新结的籽:“就刻『合』,药铺的名就叫『合心堂』,你爷爷当年起的名。”
传声筒里的电流声突然变成了沙沙的翻书声,像有人在念《石沟百草录》里的句子:“石榴性温,油菜性平,合则通络,能解两地相思……”
周胜抬头时,看见老油匠正往藤上抹石榴根泡的油,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株並蒂的双色花。河对岸传来货船的鸣笛声,王掌柜的木料铺飘来柏木的香,药书里的字跡在风里轻轻晃,像要从纸上游下来,顺著藤蔓往石沟村爬。
他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没写完的那句话:“等藤爬过河湾子,就把药铺的招牌……”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此刻却仿佛看见爷爷站在老柳树下,笑著把半红半绿的籽往土里撒。
老油匠拍了拍他的肩:“明儿俺们就动工盖药铺,你把药书里的方子抄下来,让四九城的药铺也照著配,保准灵。”
二丫举著手机跑过来,屏幕里是石沟村的孩子们在油坊旁挖坑,说要埋另一半籽:“周胜叔,老油匠说让你给药铺写招牌,用你爷爷那支狼毫笔!”
周胜摸出怀里的药书,夜风突然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著片乾枯的双色花,花心里藏著张字条,是爷爷的笔跡:“药铺的后园要种满石榴和油菜,等花开了,就知道俩地的根,早长在一块儿了。”
柏木板上的“合”字在月光里泛著光,藤蔓的根须正顺著字的笔画往木板里钻,把“合”字的轮廓缠成个活的结。周胜知道,等明天太阳出来,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抄方子、写招牌、把药书里的图拓下来寄给石沟村……而那棵老柳树下的黑陶罐,会像颗埋在土里的心臟,让俩地的药草顺著根须往对方的地里钻,长出片分不清哪是红哪是绿的百草园。
此刻,新结的籽裂开的缝里,冒出点嫩白的芽,在月光里轻轻颤,像在说:“別急,合心堂的第一株药草,这就长出来了。”河面上的风带著药香往南北飘,柏木板上的刻痕还在渗著暗红,一切都才刚开始,像本翻开的药书,等著人往里面添新的方子,新的故事,没有尽头,也没有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