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此刻。
陆辞看著面前这两位名震江湖的移花宫主,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温柔似水,却都用那种恨不得把他看穿看透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怕有什么用?躲有什么用?他已经在棺材里躲了好几天了,躲得暗无天日,躲得连科举都要错过了。再躲下去,他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当一颗被吊在房樑上的花生米。
不管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毕竟真有情况,燕七也护不住他。
只见陆辞从她身旁绕过去,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邀月和怜星面前。
“陆辞,你……”燕七伸手想拉他。
陆辞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两位宫主既然专程来找我,想必是有话要说。我躲在棺材里也好,躲在你身后也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完,转头面向邀月,整理了一下身上青衫,然后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邀月宫主,学生陆辞,七侠镇人氏,进京赶考途经贵地,多有叨扰。不知宫主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邀月没有说话。
她盯著陆辞看了很久,久到燕七忍不住又往前挪了半步,久到怜星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邀月忽然动了。她没有出手,也没有放出那让人窒息的气势,只是缓缓转过身去,丟下一句话。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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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便朝殿外走去,步態雍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过。
接著,怜星也走了出去。
燕七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陆辞的袖子。
“我和你一起去。”
陆辞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
燕七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鬆了手。她退后两步,往棺材上一靠,抱著胳膊说:“行,那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你可別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就得去找你了。”
陆辞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移花宫的廊道又长又深。两侧是整块白石砌成的墙壁。
陆辞跟在邀月和怜星身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二女带著他走进了一处偏厅。
虽说是偏厅,但依然很大,其中摆放著一张玉石的圆桌,桌旁摆著几把同样材质的高背椅。角落里立著一尊鎏金香炉,炉中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怜星率先开口。
“陆公子,”她转过身来,那双含著轻愁的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语气柔和,“这几日委屈你了。先前姐姐与我因宫中有事,未能好生安置公子,实在是怠慢了。”
她说著,竟然微微欠了欠身。虽然只是极轻极浅的一欠,但已经让陆辞感到错愕不已,因为无论是游戏里的人设还是小说里的人设,这俩都绝不是会向一个无名书生低头赔礼的人。
只会狠狠將其踢死七次……
陆辞收敛心神,赶紧回礼:“二宫主言重了,学生不过一介过路书生,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何来怠慢之说。”
怜星的眼睫微微弯了弯,那双总是含著轻愁的眸子在他脸上轻轻掠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朝那张玉石圆桌示意了一下。
“公子请坐。”
陆辞依言坐下。
此时,邀月和怜星也坐了下来。
邀月仍旧是一身雪白宫装,面纱已除,那张冷若冰霜的绝美容顏没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偏厅柔和的珠光之下。她从进门起便一言不发,甚至坐下这个动作都让她极不自在。
怜星坐在姐姐身旁,顺手给陆辞斟了一杯茶。
“公子请用。这是百花谷里自种的香片,外头喝不到的。”
陆辞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確实是好茶,入口清甜,比他这三年在七侠镇喝的粗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怜星这时说道:“我已经命人在东边的摘星阁收拾了一间厢房,窗外正对著百花潭,景致还算不错。被褥、衣裳、文房四宝,都照公子的喜好备下了。公子安心在这里住下,一切起居用度,自有下人照应,不必操心。”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措辞也极尽妥帖,仿佛陆辞不是被她们关了几天棺材,而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只是恰好路上耽搁了几日,如今终於到了家。
陆辞差点把茶水喷出来。更是忍不住的往邀月那边瞟了一眼。
要知道,移花宫的规矩是铁打的。不许男人踏足宫门一步,江枫是例外,而他陆辞也成了这一例外?
怜星见陆辞不说话,又柔声补了一句:“公子在移花宫的日子,大可当成自己家一般。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去办。若是闷了,谷中各处景致都可以隨意走动,只需避开几处练功的禁地便好。”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表面上是在安顿客人,实际上却把“你不要想逃跑”这句话说得跟“你隨意”一样好听。
陆辞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冠,正正经经地朝二人作了个揖。
“二宫主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怜星,然后又转向邀月,“但学生有一事相求,还望二位宫主成全。”
邀月的睫毛终於动了一下。
“什么事。”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冷,但好歹是开口了。
陆辞深吸一口气,说:“学生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三年一科,错过了今年便要再等三年。如今因故滯留贵地已有数日,若再耽搁下去,恐怕赶不上八月的那场考试。因此恳请二位宫主放我离开,容我继续赴京。”
话音落下,厅堂里就安静了下来。
怜星的笑容凝固,邀月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玉般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要走?”邀月冷声说。
“是。”陆辞应得乾脆,“科考关乎学生一生前程,不敢轻废。”
邀月盯著陆辞看了很久,久到陆辞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辞万万没想到的话。
“赶考不必急於一时。科考三年一次,三年后你再去便是,又不会跑掉。既然怜星给你安排了厢房,你就先住下。移花宫不留男人,这是移花宫的规矩,如今为了你破了例,你该知足了。”
邀月说完,也不等陆辞回答,袖子一拂,转身便走。步伐决绝,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怜星站在原地,看看姐姐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脸错愕的陆辞,轻轻嘆了口气。
“陆公子,”她轻声说,“姐姐的性子便是如此,你莫要见怪。至於赶考的事……容我慢慢劝她。你先在摘星阁住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