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之中,两张绝世的面容同时凝固了。
邀月握著玉梳的手悬在半空,那双总是含著三分温柔七分哀愁的眸子,此刻瞪得溜圆,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
那个声音消失之后,整个寢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
“怜星。”邀月那张原本就冷的脸更加冷了。
“嗯?”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怜星的睫毛颤了颤,“一个声音。说……说要姐姐和我……”她说不下去了,耳根已经红透了。
“荒唐。”邀月將玉梳重重扣在妆檯上,力道大得那柄价值连城的白玉梳应声断成两截。
“何方宵小,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戏弄本宫!”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寢殿中迴荡,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而落。然而没有人回应她。这寢殿四面封闭,门外守夜的弟子早已屏退,方圆三十丈內连只鸟都没有。
怜星也站起身来,伸手按在姐姐的小臂上,轻轻摇了摇头:“姐姐息怒,此事太过诡异。那声音……不像是以內力传音入密,倒像是从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邀月冷著脸,將明玉功运转到极致。一股冰莹如玉的真气从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最后匯聚於双耳、眉心。她的感知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限。
没有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东厢房里燕七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头。西厢房里那个棺材吊在房樑上,棺材里的书生正缩成一团打鼾。谷口的守阵弟子正在换班,百花潭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
一切都清清楚楚,唯独没有那个声音的来源。
“不是有人作祟。”邀月缓缓收回真气,面纱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是……別的东西。”
怜星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说:“姐姐,那个声音说的內容……”
“闭嘴。”邀月冷冷打断她,“不许再提。”
“可是它说,《明玉功》第十重……”
“我说了,不许再提!”
邀月猛地转过身来,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眸子里头一次出现了寒意之外的情绪。
一种难以名状的混乱。
《明玉功》是移花宫镇宫绝学,歷代宫主代代相传。此功共分九重,练到第六重便已是江湖一流高手,练到第八重便是绝顶高手。邀月天纵奇才,此时也不过第七重,这些年来她一直试图突破第八重。可第八重都宛如天堑,她闭关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簣。
至於第十重……
那是连创派祖师都未曾达到的境界。在移花宫的典籍中,第十重只存在於推演和设想之中,被歷代宫主称为“明玉无缺,日月同辉”的传说之境。一旦功成,便不再是凡人之躯,內力生生不息,容顏永驻不衰,举手投足间可令百花齐放、万木凋零。
这是每一个移花宫弟子的终极梦想。
也是邀月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东西。
而刚才那个声音说任务的奖励,就是完整的第十重功法。
可代价是什么?
邀月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直往上窜。
她自从执掌移花宫后,就没有人再敢在她面前说半个不字。江湖上的高手见了她,要么跪下求饶,要么转身就逃。
如今居然有人敢让她跪在面前,还让她挨打,还要挨足五十下?
更荒谬的是,还要捎上怜星?
邀月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定然是某种我们尚未了解的诡异手段。”她重新坐回镜前,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或许是什么奇门遁甲,或许是什么西域幻术。总之,不理它便是。”
怜星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一柄新的玉梳,替姐姐梳理长发。她的动作和方才一样轻柔,但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她也听到了同样的內容。
姐姐挨五十下,她挨三十下。
且不说这个任务本身有多么荒诞不经,单说那个跪伏的姿势……跪在谁面前?那个叫陆辞的书生?
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废柴书生,要她和姐姐跪在他面前?还要让他……
怜星想到这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那笑意还没浮上嘴角,就被另一层更深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个任务的名字。
“清风拂明月。”
清风拂明月。明月是移花宫的象徵,清风又是什么?清风是那个书生吗?
这名字起得太巧了,巧得不像是一个荒诞的幻觉。
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任务失败的惩罚。
“境界跌落一层。”
若这个威胁是假的,那倒也罢了。可万一是真的呢?
姐姐的明玉功卡在第七重已经多年,若是跌落一层,便回到第六重。对旁人来说,第六重依旧是一流高手。可对邀月来说,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而她自己呢?第六重的明玉功是她用二十年苦修换来的。若跌到第五重……
怜星不敢往下想了。
“姐姐,”她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邀月冷笑一声,“怜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天真了?这世上想算计移花宫的人多了去了。有人用毒,有人用剑,有人用权势,有人用诡计。如今倒好,居然有人用这种下三滥的幻术,想让我姐妹二人自轻自贱,去伺候一个废物书生?”
怜星垂著头,没有说话
邀月一挥长袖,转身走向寢殿门口,“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我移花宫用这等下作手段。若查出来,我必將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
棺材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陆辞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伸手摸了摸,四面都是木板,头顶也是木板,整个人像一颗被塞进壳里的花生米。
“燕七?”他试著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陆辞嘆了口气,在黑暗里摸索著换了个姿势。
棺材不算太窄,但也绝对称不上宽敞,躺平了脚趾头正好顶著棺材尾,蜷起来膝盖又磕著棺材盖。他试了七八种躺法,最后发现侧著蜷、把书篋当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最舒服,才勉强安顿下来。
燕七昨晚临走的时候说了,今天会给他带早饭过来。陆辞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这棺材里又闷又热,空气里还残留著昨晚汉堡的酱汁味,闻久了有点上头。他拿袖子捂住鼻子,闭上眼睛,开始算日子。
从七侠镇出发到现在,路上走了两三天,在移花宫又被关了几天。加在一起,少说也耽搁了五六日。进京赶考走官道要两个月,他本就是掐著日子出发的,预留的时间不算宽裕。如今被困在这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脱身。
科考三年一次,错过了今年,就得再等三年。
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他今年二十出头,熬得起几个三年?
陆辞越想越烦躁,忍不住在棺材里蹬了一脚棺材板。咚的一声闷响,棺材在房樑上晃了两晃。他立刻不敢动了,双手死死抓住棺材沿,生怕这破棺材一个不稳直接掉下去。
三丈高,摔下去不死也残。
等棺材稳住,陆辞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声。
考功名。考功名。他念叨了三年的考功名,结果连京城都没走到,就被关进了棺材里。这世道,真是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