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从姜山工作室出来,给钟苑馨通了电话后,便直接去了裕达供应链。
他的车速不快,车窗全部都降下来了,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车內,刮在脸上有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涂远东的事。
把车停在裕达供应链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办公楼。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前台有人了,坐得端端正正,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了声好。
走廊里也不再空荡荡,两侧的办公室都开著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空气里都是忙碌的味道。
老头子上任才两天,楼下那股散漫劲儿就被拧过来了。
陈昂看著这副景象,心里也轻鬆了不少。
这至少说明了老头子还是有一颗事业心的,他脊梁骨虽然断过,但接上了,照样能撑事。
所以,人一旦忙起来,很多烦心的事都会变得不重要。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陈昂没急著推门,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
陈忠辉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很沉稳,像极了七年前。
“你二伯刚才来了一趟。他没提还钱的事,带了两盒茶叶,说是给我道喜。”
“爸,你可別犯糊涂。可別忘了前阵子还说要上法院告你。”
陈卓的声音高了两度,显然是怕这糟心爹又被道德绑架。
“他那个项目我清楚,想用裕达的採购合同来撑信用,银行那边卡著他贷款,指望裕达给他背书。这字一签,他拿利润的大头,风险全是裕达的。”
说著,陈忠辉不禁苦笑出了声。
陈昂听著这笑声,满是无奈和心酸。
咳嗽一声,他推门进去。
陈忠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旁边沙发上,陈卓也是微微一愣,不过想到父亲不知道老哥的身份,也就没有说话。
“没事过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份材料过来。”陈昂在陈卓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陈卓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又在討论二伯的事?”
陈忠辉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他知道我刚上任,以为我还念著兄弟情分,所以让我做个决定。”
说著,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陈昂起身接过,翻看起来。
这是一份项目建议书,封面上印著“瓷土尾矿综合利用项目”。
陈卓点上烟,在旁边解释道:“他的项目本身是正规的,有政府批文,有环评报告。他想让裕达出面跟银行做联合担保,尾矿的採运也交给裕达来做。”
“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一成,但他说这部分溢价私下返给我们,不走对公帐。”
陈昂將文件隨手丟在茶几上,“他是想弄一个吸裕达血的利益输送通道吧。裕达担著银行担保的风险,他坐享其成。贷款批下来,他把矿场一包,溢价赚走了,烂摊子全是裕达的。”
说完,陈昂看向陈忠辉,仔细打量著他的表情。
陈忠辉还是苦笑,“闻著钱味就来了,以前我觉得愧疚,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知足。”
將头转向窗外,他深呼吸,又重重的吐气,仿佛是想將所有的情分都排除身体之外。
见老父亲的表情,陈昂心里再次一松。
他知道,老头子看穿了陈忠和打的什么算盘,但他心里还有纠结。
他想拒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自家还欠陈忠和五十万的债,而且他还在奢望兄弟和睦,这道坎他还是没勇气迈过去。
陈昂明白得再给点时间,等他再受点压力,所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起身放在陈忠辉桌上,“爸,看看这个。”
陈忠辉回过神,拿起文件看了起来。
文件上印著恆星投资的名字,標题是《关於裕达暂停与远东供货合作的建议书》。
正文措辞很正式,列出了暂停供货的理由:远东装饰涉嫌通过商业贿赂获取低於市场价的供货价格及超常规付款周期,损害裕达公司利益。建议暂停供货,待內部审计完成后决定是否恢復合作或解除合同。
“这是恆星董事会的意思?”陈忠辉翻开文件看了一遍,抬头看向陈昂。
陈昂点头。
然后他又问陈卓,“远东装饰是什么公司,和裕达是怎样的关係。”
陈卓则跟他解释了一下他当时查到的问题。
最后说道:“证据確凿。涂远东买通了裕达前任採购主管蒋伟,合同价比市场价低了四到五个点,付款周期比別人宽鬆一倍。”
陈忠辉不再多问,沉默了片刻,隨即拨通了恆星投资的电话,得到確认后,他才拿起签字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收起笔,他又问道:“陈昂,你和恆星投资什么关係,这么重要的文件竟然在你手里。”
“帮朋友跑一趟。”陈昂笑笑,隨即起身,“爸,我先走了,你这边工作也多注意下身体。”
陈忠辉即便疑惑,见儿子不说,也就不再多问,点头摆手。
“爸,我送下哥。”陈卓也跟了出来。
兄弟俩在电梯口站了片刻,陈昂突然问:“爸妈还住在酒店?”
“嗯。酒店住久了也不是个事。”陈卓把烟掐灭,“哥,你得给他们找个长期住的地方。爸这边上任了,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陈昂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一直忙著搞文慧琳,这事確实是自己疏忽了。
走出裕达,他看下时间,临近中午了,便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號码,“妈,中午我带你去吃饭。”
曲素萍听到儿子要和她一起吃饭,带著笑意答应了。
陈昂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接了母亲,隨后两人在隨园吃了午饭。
曲素萍没有多问什么,知道了陈昂的想法,也知道儿子如今身家亿万后,她心態比以往放鬆了不少。
这两天,她还不时在陈忠辉面前敲边鼓,要让他要认清谁才是自己需要珍惜的亲人。
宾利驶出城区,往滨江南岸方向开。
“陈昂,怎么来滨江南了。”曲素萍侧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南岸这片是滨城最早的高端居住区,沿江一排排都是独栋別墅,闹中取静。
七年前,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妈,我们去买套房子。以后爸在裕达工作,很多时间都会在滨城,你们需要一个家。”
陈昂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母亲,笑著说道。
而曲素萍没有做声,只是望向车窗外的眼睛骤然有些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