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綰的视线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被一个年轻女子堵在公示栏前。
那个妇人侧了侧身,整张脸正好落在她眼里,一向视力很好的她认出了那张脸。
是曲素萍阿姨,陈昂的母亲。
虽然衣著不再华丽,但气质依然温婉,身影和她记忆中的模样略微有点偏差,似乎比七年前更瘦了些。
许青綰的心臟猛的跳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那个女人堵住曲素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表情显得很激动。
而曲素萍没有回应,只是从对方身边绕过去。
但,那个女人还是拉住了她。
许青綰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杯子里的茶水晃动,溅出了一小片。
她握著杯柄没鬆开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
她已经有七年没见过曲素萍了。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江寧,那时候她和陈昂还没分手。
曲素萍热情的招待她,满心满眼都是笑意,拉著她的手问她和陈昂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很快会成为陈家妇,然而造化弄人。
再之后,她连一句告別都没有留给曲素萍,就离开了滨城。
收摄心绪,她快步走出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快。
她的手指在身侧捏成拳头,鬆开又握紧。
七年了,她来到江寧,她想过可能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在这种情况下。
自己刚拒绝了一群想借她权力弄虚作假的人,转过头就看见陈昂的母亲被人推搡。
她不知道曲素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拦著她。
但她知道,今天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人欺负了曲阿姨。
电梯上行太慢,她等不及,推开了旁边楼梯间的消防门,快步小跑著下去。
~
曲素萍看著眼前的李雪,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后,静静的看著李雪。她目光很平静的打量著眼前这个曾经叫过她“妈”的女人。
多年婆媳,从客气到冷淡,从冷淡到撕破脸,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
李雪的算计和翻脸无情的市侩,已经不再掩饰了。
“你想说什么?李雪,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除了京京。”
曲素萍望著她缓缓开口,“对了,京京说挺想妈妈,你有空可以多来看看他,我不会阻拦。”
李雪冷笑一声,原本端正的五官瞬间有些扭曲。
“看京京?曲阿姨,你这一声不响把京京带到滨城去,不就是不想让我看吗?现在在这里装好人,有什么意思?”
“你记住,我要去看我儿子不用先跟你打报告,京京是我生的,不是你们陈家生的。”
曲素萍的表情越发淡了,大概是没有期望,所有哪怕李雪再刻薄,她也能坦然面对。
“李雪,你嫁到我们家的这些年,我们家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吧。家里遭了难是真,但那份债我们没让你承担过一分。”
“你和陈卓住的房子是我和他爸出的钱,你开的那两家奶茶店也是陈卓赚的钱。做人做事,不能这么没有良心。”
曲素萍的话並没有添加多少情绪,反而是陈述事实的平淡。
她是念著李雪给陈家生了个孙子,才愿意给几分体面,但这不代表她可以被人当面下脸。
李雪被她这番话噎得脸上一阵色变,但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心里的不甘立刻把心虚盖了过去。
她往前逼了半步,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良心?你们跟我谈良心?你们翻身了,就瞒著我一个人?”
“陈卓在裕达当监事,陈忠辉去当总经理,你们一家子都发达了,只有我是个局外人。你儿子跟我离婚,不就是怕我多分財產吗?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曲素萍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然后整个人都气笑了。
她一直温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少见的冷冽,“李雪,你当时跑到我们家要死要活非要离婚,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说夫妻一场不容易,京京还小,让你再冷静想想。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突然凝视李雪,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內心遮掩起来的所有欲望。
往前走出一步,曲素萍张嘴,带著嘲讽的语气说道:“我来替你回答,你说我们家这穷窝,你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现在你说我们骗你离婚?你自己签的字,自己按的手印,现在想赖在別人头上,你是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吗?”
李雪被她这番话说得脸皮发烫,嘴唇蠕动著想反驳,却只剩一丝尷尬。
然后,那股恼羞成怒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把她最后那点理智衝垮了。
她嘴角往下撇著,尽显刻薄,“你少翻旧帐。你们家七年前就破產了,谁能想到你们还能翻身?你们瞒著我,就是防著我。”
说著,她冷笑出声:“不过,现在好了,裕达马上就完了。银行抽贷,矿山停產,合作商都叫停,外面都在传陈忠辉马上要去坐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试图捕捉曲素萍的慌乱,以满足她那种落井下石的恶趣味。
然而,她发现曲素萍並没有如她所想般的色变,仍然是一汪平湖般的淡然。
她绷不住了,扯著嗓子,越发尖锐的嘲讽:“你以为翻身了?大错特错,富太太的癮才过回了几天,马上就又要回去村里,住你那老破房子了,嘖嘖嘖,风水轮流转,转得也太快了点。”
曲素萍听到这些话,心里確实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裕达的具体情况,但昨晚陈昂和她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儿子当时很平静,很淡然的说就算裕达倒了,对家里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笑了。
笑意里蕴含著一种看透了之后才有的释然。
“李雪,我不跟你爭这些。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说是你的事。我就是好奇问一句,陈卓坐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京京以后怎么办?”
“京京?现在知道跟我提京京了?”李雪提了一下手里的包,脸微微扬起,“当初抢著要孩子的是你们吧?现在知道要出事了,想往回塞,晚了。”
“不过我也不是不讲理,你们要是愿意把京京还给我,给我一笔抚养费,这事还有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