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梦已经在第一期里拿了13%的股份,”许青綰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动,“作为新入局的合作方,这个比例在同类项目里已经不算低了。第二期的股权分配,还是要看各方的实际投入和综合实力来定。”
“话是这么说。”谢涛又接过了话头,他这次没有笑,而是表现得有些郑重,“不过,我看过筑梦的方案,他们对土地用途的规划也很合理。如果他们能多拿一些股份,后续的审批流程也能走得顺一些。”
他说到审批流程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缓,像是隨口一提。
但许青綰听得明白,这话里的分量並不轻。
规划局会在用地规划许可上做出指导,至於是好是坏,就看自己的做法了。
谢涛简直是在明示了。
忍了忍心里的火气,她笑了笑,“谢局说的是,筑梦的能力我们也有了解。不过二期的股权分配方案还在討论阶段,等方案成熟了,会按程序上报审批。”
“程序是要走的。”谢涛抽出一支烟,“但有些事,走程序之前可以先通通气。小许局长初来乍到不久,但也应该知道有时候提前沟通比事后补救要省心得多。”
许青綰沉眉,没再说话。
酒桌上气氛微微一滯。
旁边的黄伟轻轻咳嗽了一声,转向许青綰,脸上的笑容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青綰啊,谢局这话说得在理。”
“筑梦这边背景硬、资源多,咱们县里搞文旅產业,说到底是要借力。你別光顾著按流程办事,也得看看风向。省里的態度、市里的態度,咱们都要兼顾。”
他的话,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了。
一旁的杨燁一直没有开口。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的嚼完了,才抬起头来,目光在许青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是副市长,级別比黄伟更高,但此刻並没有说话,態度已经足够明显了。
许青綰低头,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青綰啊,你的工作能力和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市里对你也很认可,年后班子调整,你的位置可能会有变化。”
短暂的沉寂中,黄伟再次开口了,这次,他直指工作岗位。
听起来像是在夸人许诺,但谁都听得懂其中的意味。
听话听音,这是官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黄伟不是在许诺,而是在敲打,你听话,位置动一动是好事。你不听话,位置动一动就不好说了。
省文旅集团垂直管辖,规划局手握规划审批的生杀大权,市里的分管领导,还有自己的顶头上司。
四个人的挤压,让许青綰感觉呼吸都不畅快。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觉得很累。
当官,真不是普通人能当的。
走了这条路,面对的大都不是明刀明枪,妥协才是生存之道。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有些微凉,轻轻放下茶杯,她抬起了头。
“各位领导的意思我明白了,风向和程序都要兼顾。我会把各方面的意见都带回去,好好研究。”
她说完这番话,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刘祖平低头夹了一口菜,谢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杨燁看著墙上的装饰画出神,黄伟乾笑了一声,招呼服务员换茶。
没有人再提筑梦的事。
许青綰知道,这不是结束,因为自己的表態,他们不满意。
又坐了一会儿,酒桌上的话题回到了无关痛痒的官场趣闻上。
许青綰静静听著,越听越无趣,胸口像堵著一团棉花似的东西,很闷。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半了,於是放下酒杯,站起来。
“几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黄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嘴上还是说:“那你先回去,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对眾人点点头,她拿起包,微微欠身后,转身走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壁灯光线昏黄。
她走了几步就放慢了速度,微微靠在旁边墙上,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堵著的那团棉花虽然鬆动了些,但隨之涌上来的是一股憋屈和无力。
她走入大厅,取出手机想联繫女儿,號码还没拨出,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视线中,冯哲正坐在大堂边缘的组合沙发里。
他正抬头看见自己,嘴角的微笑怎么看怎么噁心。
冯哲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一直在等著,想到所有的压力都源自於他,许青綰在这一瞬间真的想扇人。
“许局,脸色不太好。”冯哲起身,来到她面前站定,语气里的关切真假难辨。
许青綰没有说话,只是打量著他。
“女人在官场天生就有劣势。”冯哲没有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的说下去,“你想进步,我可以帮你。你有能力,有学歷,有资歷,缺的只是一个能帮你挡住这些明枪暗箭的人。一个就够了。”
他把大衣从左手换到右手,微微侧头,目光直视著她的眼睛。
“李书记马上就要退了,你有没有想过,他退了以后,你的项目没人护航,等政绩出来了,摘桃子的人数不胜数。你觉得你能守得住吗?”
许青綰听著这番话,心里的无力感被压了下去,继而变成了愤怒。
她不紧不慢的抬起眼,目光平静的与冯哲对视。
“冯总,无论我的未来会怎样,都轮不到你来操心。”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
“你今天请那些人做说客,用权力强压我,你是在向我秀肌肉?告诉我你有多大的能量?”
冯哲的笑容变淡了些,但他没有打断。
许青綰的声音越发阴冷,脸色也布满了寒霜,“今天,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清楚。你想的事,根本不可能。如果以后你再试图用这种方式纠缠我,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冯哲看著他,眼睛里那簇火苗没有熄,反而被这股冷意激得更亮了些。
许青綰看清了他眼神的变化,也清楚了这人油盐不进。
轻轻嘆口气,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后,眼神里儘是寒芒,“从小到大,我没有被人如此逼迫过。”
“冯哲,你会知道后果的。”
说完,她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绕开他就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