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终年不散的灰白迷雾,定格在一座高耸的黑石城墙上。
大门敞开,这是一座看似极其“繁华”的庄园。
街道上人头攒动,商铺林立,车马川流不息。
但仔细看去,这喧囂中却闻不到半点菸火气,只有刺鼻的血腥、汗酸与铁锈味。
街上九成以上的“人”,身上都带著镣銬。
裸著上身的奴隶背著沉重的铁矿石,犹如被皮鞭抽打著牲口般,在泥泞中佝僂前行。
十几个面容麻木的女人被粗糙的麻绳串成一串,像货物一样被牵著走过街角。
道路两侧更是密密麻麻地摆放著生锈的铁笼,铁笼里,一张张失去生气的脸庞正被明码標价,隨意叫卖。
放眼望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繁华的庄园,而更像是一座庞大、血腥且秩序井然的巨型奴隶市场。
这里,便是是整个黑泥沼北部最繁华的所在,黑沙庄园。
同时,这也许也就到了,整个黑泥沼最深沉的炼狱中了……
庄园那扇包著厚重铁皮的大门外。
两名穿著精良皮甲的守卫正靠在长戟上,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
突然,一阵凌乱且虚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名满身血污的护卫从雾气中撞了出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城门前。
守卫眉头一皱,刚要拔出武器,定睛一看却大惊失色。
“那不是凯斯大人手底下的猎犬吗?!”
两人连忙扔下戟跑过去將人搀扶起来。
从烂泥里扶起的男人浑身被泥水和乾涸的黑血裹满,胸口还插著半截断箭。
“快……快扶我进去……”
那名倖存者死死抓著卫兵的甲冑。
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惊悚的话语后,脑袋一歪,顿时就彻底昏死过去。
卫兵们对视一眼,眼底儘是惊骇。
“快!扶他去內城医治!”
两人七手八脚地架起伤员,慌乱地朝著庄园內部跑去。
由於积水未乾,守卫刚才站立的不远处,却正留下了一摊腥臭的黑泥。
厚重的战靴落地,溅起几点浊沫。
慌乱之中,一名守卫的靴底正要再次重重落下。
但就在即將踩中那摊黑泥时,黑泥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就像是拥有独立生命的水银,它贴著鞋跟向侧面极快地滑开半寸,精准地避开了那只大脚。
没有惊动任何人。
伤员的惨状吸引了街道上所有的目光,而那摊黑泥,则开始了它无声的“流淌”。
它时而匯入道旁的排水沟避开拥挤的囚车。
时而悄无声息地攀附在一个搬运矿石的奴隶小腿上,借著人群的掩护穿过街口。
隨后又如泥鰍般滑落,贴著墙根的阴影,一路向上。
最终,黑泥漫过內城的白石阶梯,停在了庄园最深处那座巨大主堡的门前。
两名身披重甲的二阶护卫正守在门两侧。
余光瞥见脚下蠕动而来的黑泥,他们不仅没有拔刀,脸上的肌肉反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下頜猛地收拢,双手死死握紧剑柄,將脊背挺得犹如標枪般笔直。
眼神中,甚至透著一种犹如见到毒蛇般的敬畏。
黑泥根本没理会这两尊门神。
它顺著厚重橡木门的底缝,如同一张纸般轻易地挤了进去,渗入了主堡幽暗的大殿之中。
大殿內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压抑。
唯有一根巨大的倒十字架被生生钉在穹顶之上,投下庞大的阴影。
而就在那阴影的正下方。
一张铺著暗紫纹皮毛的华丽座椅上,隱约靠坐著一个被遮蔽了面孔的身影。
黑泥在王座下方十步外停住,开始膨胀、隆起。
先是凝聚出皮靴,接著是黑色长袍,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面容阴鷙的中年男人。
男人就这么保持著卑微的跪姿,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石砖。
“大人……凯斯他,死了。”
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激起细微的迴响。
大殿內死寂无声。
没有响起任何惊呼或怒斥。
回应他的,只有指尖敲击扶手的“嗒、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半跪之人的心尖上,让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
终於,敲击声停了。
那个隱匿在倒十字架阴影中的身影,开口了。
“是谁干的?”
那声音,根本不似人类的喉咙所能发出的。
反倒像是宏大洪钟撞击后所產生的混响,仿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好几个截然不同的嗓音,最终皆被被强行叠合在了一起。
“应该是……破晓庄园的人。”
“黑泥”强忍著耳膜的刺痛,犹豫了一下,低声回应著:
“据逃回来的人匯报,凯斯大人之前在拍卖会上与破晓的人爭执,斗气耗空了资金,导致没能拍下那枚三阶无暇晶石。”
“虽然他事后带人截杀了铁枫庄园的队伍,把晶石抢了回来。也凭此,顺利容纳了您赐予的那份『权柄』。”
“黑泥”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但……他容纳权柄后得意忘形。”
“在撤退时恰巧撞到了破晓庄园一行的车队,便违背了直接回城的命令,擅自进行截杀……”
“最后……出了岔子。”
“哼,废物。”
一声不带任何温度的冷哼从阴影中传出。
只这一个音节,便让“黑泥”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再次触及到地砖上。
“嗒、嗒、嗒。”
手指敲击扶手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节奏明显变得急躁且密集。
伴隨著这敲击声,王座周遭的黑暗似乎都活了过来,隱隱有无数双扭曲的手臂在虚空中挣扎、抓挠。
“黑泥”感觉大殿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原本凝聚的下半身,甚至隱隱有了要重新溃散成泥浆的趋势。
终於,敲击声骤停。
“凯斯可以死,但那份权柄不可丟。”
那混响的声音在大殿內层层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墨里安,传我的令。”
“让外面那些养肥了的鬣狗都给我动起来……告诉他们,效忠主人的时刻,到了。”
墨里安瞳孔一缩,隨即重重叩首:
“是,大人。您的意志,即为吾等至高无上的真理……”
话音未落,他的人类躯壳再次崩塌。
血肉与黑袍再次融化为一滩沸腾的黑泥,顺著石板的缝隙无声地渗入地底,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大门內,一切重归死寂。
倒悬的十字架下,只剩下王座上那个扭曲著的黑影。
过了许久。
“破晓庄园吗?”
那混响的声音在阴影中幽幽响起,带著一丝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与狂乱。
“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我容纳权柄,踏入……三阶……”
倒十字架下,那团阴影缓缓蠕动,仿佛彻底吞噬了最后的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