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街角,直到彻底脱离了那两人的视线。
一直隱忍不发的瑟琳娜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开口:
“大人,別被罗尔夫那副疯狗的样子骗了。”
“那傢伙看似是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实则精明得很。”
“当初瓜分石岗庄园时,就是他第一个摸进內库,把好东西搬空了大半,连一丝尾巴都没留下。”
“至於卢克恩……那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这两个人,隨时会在背后给你致命一刀。”
“我知道。”
亚修整理了一下斗篷的边缘,长矛在地面轻轻一顿,黑眸中流露出一抹深邃的冷意。
“鬣狗就是鬣狗,本性是改不了的。”
“不用怕他们算计。”
“他们越是贪婪,越是自以为聪明,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等他们忍不住先跳出来咬人的时候,咱们才有光明正大宰了他们的理由。”
亚修顿住脚步,抬眼望向黑泥镇最中央那座犹如堡垒般的庞大建筑。
“不过现在,这两只上躥下跳的鬣狗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先看看那位尊敬的男爵大人……到底想在这场宴会上耍出什么花样。”
……
两日后。
黑泥镇內堡,主宴会厅。
一张巨大的长条橡木桌横亘在大厅中央,几十名大大小小的庄园主按资排辈依次落座。
破晓庄园凭藉连吞两家老牌势力的赫赫凶名,加上已证实的三级庄园底蕴,亚修的位置被排得极度靠前。
粗略扫了一眼,前面满打满算也就八九个人。
而巧合的是,血斧庄园的罗尔夫和灰蘚庄园的卢克恩分別坐在他的正对面和左侧。
也亏得这张长桌足够宽大,不然还真坐不下这几十號各怀鬼胎的猛兽。
珍饈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桌,却鲜少人有胃口大快朵颐。
因为这场宴会最关键的人物,始终没有出现。
长桌尽头,属於黑泥男爵的主位一直空著。
桌上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黑泥镇佳肴无人去动,唯有低声的议论如蚊蚋般在阴影里飞快蔓延。
“砰!”
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铁岩庄园的庄园主拜恩將一只装满酒的银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溅在洁白的桌布上,犹如刺眼的血斑。
“怎么一直不见男爵大人?”
“把我们这些人在前面挡灾的庄民全召集过来,现在却连面都不露……这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吗?”
此话一出,大厅內的喧囂猛地一滯。
虽有不少老狐狸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冷眼旁观,但也有几个向来桀驁的庄园主低声附和。
大家都是平日里掌控生杀大权的领主,被人像狗一样晾在这里,谁心里没点火气?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浓郁了起来。
眼看大厅里的杂音越来越大,骚动即將压不住时。
“吱呀——”
主堡侧面的橡木雕花门被推开,伴隨著清脆的皮靴叩地声,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不知由我来陪大家共享此宴,到底够不够格呢?”
来人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头耀眼的金髮,穿著考究的修身猎装。
他嘴角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湛蓝的眼眸扫过全场。
看见来人,大厅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各异,或是忌惮,或是冷眼旁观。
亚修端著酒杯,借著周围人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迅速拼凑出了这年轻人的身份。
狄伦勋爵。
黑泥镇男爵弗拉尔德的子嗣。
之所以被称为“子嗣”,是因为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而来的。
直到四年前的某一天,巴尔萨泽男爵突然將他带回內堡,当眾宣布了其继承人的身份。
而这位狄伦勋爵也確实天赋惊人,不仅极早便跨入了二阶的门槛,手腕更是狠辣果决。
尤其是这三四年来。
在巴尔萨泽男爵深居简出、越来越少露面的情况下,莱恩几乎已经总揽了整个黑泥镇的军政大权。
可以说,他现在就是这黑泥沼里,不是男爵的男爵。
莱恩走到主座旁却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按著椅背,似笑非笑地看著刚才发难的拜恩。
面对这位实权勋爵,拜恩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的语调不自觉地软了三分,但依旧梗著脖子:
“莱恩勋爵,您代表黑泥镇自然是够格的。”
“只不过……这次黑沙庄园反叛,男爵大人把我们强行徵召到一起,如今却连个面都不肯露吗?”
拜恩死死盯著莱恩的眼睛,突然拋出了一句诛心之言:
“算起来,我们已经有整整三年了吧?”
“这几年来,男爵大人有召见过我们在座的任意一个人吗?!”
大厅內瞬间死寂。
所有庄园主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拜恩看似是个莽夫,但这句质问,却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问。
这位高高在上的男爵到底怎么了。
是生,还是死?
是病入膏肓,还是……出了別的什么意外?
“拜恩,你在放什么狗屁?”
长桌另一侧,铁冠庄园的凯特雷冷笑,不屑地斜睨著他:
“男爵大人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何况有狄伦勋爵在这里主持大局,你还在那叫唤什么?”
“怎么,黑沙庄园那点小阵仗就把你嚇破胆了,非得男爵大人亲自出面给你换尿布不成?”
“哈哈哈哈!”
人群中立刻爆出一阵鬨笑,罗尔夫更是笑得直拍桌子。
拜恩被当眾落了了面子,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卢克恩,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他咬著牙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大声辩解:“我铁岩庄园什么时候怕过死?!”
“但是,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整个黑泥沼所有的庄园主!男爵大人再忙,难道还能有比这场战爭、比安抚诸位更大的事吗?”
巴克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彻底挑明:“这么轻视大家,我实在替在座的所有人感到不值!”
话一出口,大厅的气氛又变了。
鬨笑声停了,虽然没人再说话,但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压上了一层莫名的阴云。
而巴克仿佛根本没指望能得到什么解释,也没等狄伦回答,就这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的庄园主仿佛都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还是狄伦最先打破了死寂。
他收起嘴角的玩味,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巴克大人说得好。替所有人感到不值?这份体恤同僚的心,確实难得。”
狄伦微微前倾身子,湛蓝色的眸子里翻涌著冰冷的笑意。
“並非男爵大人想要怠慢各位。而是父亲他,確实有比这场无聊的叛乱……更重要百倍的事情要处理。”
他没有解释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没有给眾人继续追问的机会。
“既然大家对这次的宴会都这么关心,都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
狄伦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长桌,声音微沉:
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双手。
“啪,啪。”
两下清脆的击掌声在大厅內迴荡。
大厅四周的阴影中,数十名侍立的僕从们者鱼贯而出。
不过眨眼之间,长桌上那些珍饈佳肴被尽数撤了个乾乾净净。
“那我们就先来谈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