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厉的惨叫声从寒石庄园里不时传出,惊飞了几只落在枯树上的寒鸦。
亚修站在主屋內一张还算乾净的靠背椅上,用一块粗麻布细细擦拭著矛刃上的血跡。
他当然没有亲自下场去撬那个胖子的嘴。
有这么多精锐手下在,如果事事都要他这个庄园主都要亲力亲为,那这领主当得也太掉价了些。
虽然这种脏活达格干起来最顺手,但既然他现在不在,盖尔显然也不介意客串一回屠夫。
仅仅过了一刻钟,屋后的偏房里便传来了几声变了调的惨叫。
隨后,盖尔推门而入,手里还像拖死狗一样拖著那个胖庄园主,隨手摜在了亚修脚下。
“怎么样,他把知道的都给吐乾净了?”亚修眼皮微抬,声音无喜无悲。
“回大人,这肥猪的骨头比他的肚皮还软,刀子刚刚贴上去,他就恨不得连他三岁时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事都倒出来了。”
“他的意思是,他们这帮人都是被黑沙庄园逼著跟隨的。”
盖尔耸了耸肩,语气带著几分嘲弄,
“不过他也说黑沙庄园那位克鲁格承诺过,只要顺利晋升为三阶,就会带领他们彻底肃清整个黑泥沼,建立属於自己的『伯国』。”
“到时候,这帮摇旗吶喊的小庄园主,人人都能捞到一个真正的领土贵族头衔。”
贵族?
亚修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在这朝不保夕的迷雾废土里,居然还真有蠢货信这种画的大饼。
亚修停下擦拭矛刃的动作,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胖子,冷声问道:
“红松庄园那些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的守卫,到底是怎么回事?克鲁格对他们做了什么?”
胖庄园主满脸血污,闻言却是一脸真实的错愕:
“什、什么不知疼痛?我不知道啊大人!克鲁格大人只是……只是把我们几家庄园的精锐全都抽调去了红松庄园,说是要统一防守调度……”
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妙,浑身的肥肉剧烈一颤,大著胆子颤声反问了一句:
“亚修大人……我、我寒石庄园被调走的那些属下们,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亚修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回答。
连这些附庸庄园主自己都被彻底蒙在鼓里?那些被抽调走的精锐,从一开始就註定只是克鲁格准备好的无知消耗品?
亚修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见这胖子还敢多嘴,盖尔冷哼一声,一脚將其踹翻在地,接著面色微沉地匯报导:
“大人,那个胖子还提到了一件事,是克鲁格私下里安抚他们时透露的……”
“他说,黑泥镇的那位巴尔萨泽男爵已经不行了,如今在镇子里发號施令的,不过是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野种。”
这说的显然就是那位狄伦勋爵。
亚修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拍卖会上,那个金髮碧眼、看似高傲实则外强中乾的年轻人。
在宴会上,拜恩的一句质问就让狄伦方寸大乱,被迫交出兵权。
当时亚修只觉得是狄伦缺乏威望。
现在看来,这黑泥沼里的老狐狸们,恐怕多多少少都嗅到了一丝黑泥镇的虚实。
盖尔脸上露出一抹浓重的忧色,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大人,巴尔萨泽大人的確已经有好几年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了。”
“万一……万一男爵真的已经出不了手,而克鲁格大人万一真的晋升为三阶……”
他在说到“克鲁格”时,下意识地带上了“大人”的尊称。
这个细微的词变让亚修眸光一凝。
这並非盖尔想背叛,而是“三阶”这两个字,在这片黑泥沼中拥有著近乎神明般的威慑力。
“三阶,哪里有那么好晋升的。”亚修淡淡地回了一句,他没有去责怪盖尔的失態,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想到了石岗庄园里,那个变成半人半树怪物、最终死无全尸的奥德里奇。
想到了自己面板上那个至今还缺了一大半的晋升拼图
更想到了凯斯和墨里安体內那诡异的、被污染的“权能”。
既然黑沙庄园的二把手都能移植那种被污染的力量,身为首领的克鲁格,手里攥著的底牌只会更恐怖。
“权能……”
亚修指尖轻轻摩擦著长矛的纹理,眼神闪烁不定。
那玩意儿真的是晋升三阶的必需品吗?
可无论是凯斯还是墨里安,他们展现出的力量都带著极度明显的迷雾污染痕跡。
这世上,真的有不需要支付代价的馈赠吗?
还是说,也有那种没有被污染、乾乾净净的“权能”?
亚修心中闪过无数猜测。
最令他在意的是,如果克鲁格真的有把握晋升三阶,为什么不等到晋升之后再横扫四方?
非要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掀起一场席捲整个黑泥沼的混战……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这场战爭本身,就是晋升的一部分。
“杀戮吗……”亚修在心中低声呢喃。
没有人能够確定巴尔萨泽確实出了问题,不会因为什么事而出手,克鲁格也同样无法篤定。
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就是他的晋升仪典。
杀戮,鲜血,以及大量庄园和营地的毁灭,就是他填补三阶位格所需的柴薪!
想通了这一层,亚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寒潭般的沉静。
半晌后,亚修站起身,矛刃在石板上顿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
大厅內,瑟琳娜、罗德、汉克几人立刻肃然立正。
“把寒石庄园的薪火拆除,所有的战职者全部捆好带走。”
“工匠、铁匠、皮匠,只要是有手艺的,一个不留,全部带到队伍里。”
亚修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缩在墙角的流民妇孺。
“剩下的人就不要再杀了,让他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盖尔愣了下:“大人,这座庄园剩下的东西就这么留给他们吗?不用再杀上一批人,让他们不敢覬覦你留下的財富吗?”
“没那个必要,盖尔,不仅如此,再给他们留下一部分库房里那些咱们看不上的劣质粗粮,和破烂武器。”
“告诉他们,如果想活命,等这场仗打完了可以试著往西边走,自行迁徙到破晓庄园的地界。”
“只要按规矩干活,破晓可以给他们服用的名额,提供庇护,未来也不是没有重新晋升为庄民的机会……”
说到这,亚修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后面透明人一样的维农和波利。
“维农,波利。”
“在!大人您吩咐!”两人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一步。
“这次你们跟著跑了一趟,也不能白来。”
亚修隨手指了指那些被押出来的俘虏:
“如果两位想要人手的话,这些流民你们也可以带走一部分,战职者和工匠,我也分你们一些。”
“啊?还有我们的份?”
维农和波利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隨即脸上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谢亚修大人!谢大人恩典!”
在这片废土上,一般的流民或许只是消耗粮食的累赘。
但受过训练的战职者和掌握技术的工匠,那是庄园主们做梦都想吞下的財富。
他们原本以为跟著亚修擅自脱离联军,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位领主吃肉,居然真的愿意给他们分一块这么肥的骨头!
至於这些俘虏的忠诚?
寒石庄园的火种都要熄灭了,那个胖领主半个小时后就会掛在绞架上,在迷雾中求生的人,哪来那么多廉价的忠诚?
第二天,破晓庄园的队伍重新集结,带著满载的物资和捆成一串的俘虏,重新没入了灰白的迷雾中。
寒石庄园的大门残破不堪。
高高的绞刑架上,那个曾妄想著成为领土贵族的胖庄园主,正隨著寒风像块腊肉般轻轻摇晃。
下方,是那些领到了微薄口粮、却依旧满脸迷茫与战慄的倖存者。
他们缩在渐渐熄灭的薪火余光里,看著那支恐怖的黑甲队伍再次消失在浓雾中。
他们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活,更不知道这场波及整个北部的战火什么时候才能停歇。
他们能做的就是呆呆的站立在那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泣。
但没人回头去可怜他们。
这就是战爭。
亚修唯一能给予的仁慈,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將这场混乱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