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后,整片广场瞬间被疯狂的浪潮掀翻。
原本还在观望的匠人们、犹豫不决的农夫们,在卢克那死死攥住地契契约的双手面前,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
“埃德温大人!镇南的那座磨坊,我要了!我也签十年!”
“滚开!皮特,別在那碍事!大人,『大脚趾』皮匠铺归我了!啥?怎么不问多少钱?管他多少钱我都要!”
“城西那五十亩上等灰芒麦田我们要了!我们农庄十七户人家一起凑的钱,谁敢抢老子跟他拼命!”
疯了,全疯了。
放眼望去,广场上是一片起伏的人头。
一双双涨红的脸孔,一条条青筋暴起的手臂。
平日里卑微木訥的领民们,此刻为了爭抢一份足以让他们背负十年债务的契约,竟扭打、踩踏、嘶吼。
没有皮鞭的驱赶,没有刀剑的逼迫。
为了给自己背上一身长达十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沉重债务。
这群在黑泥沼里麻木了大半辈子的泥腿子,此刻竟在台下头破血流的爭抢起来。
……
新烬堡,顶层议事厅。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埃德温怀里抱著足足半尺厚的羊皮纸契约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略显沉重,灰袍的领口已被汗水浸透。
“砰。”
“哗啦。”
他將这摞沉甸甸的契约重重砸在白银之座前的长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掏出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大人,第一批放出的產业……不到一个沙漏时,全部被抢空了。”
埃德温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荒谬感,
“甚至连那些还没资格申请的野民,都在外面嚷嚷著,求领主府给他们留几块更远的荒地。”
亚修端坐在白银之座上,指尖摩挲著扶手上的红宝石,面色平静如水。
“意料之中。”亚修淡淡开口,“他们现在,大概都在城里称颂我的『仁慈』吧?”
“如您这样『仁慈』的领主,的確是打著灯笼也找不著了……”
一旁的盖尔插了一句嘴,但那语气怎么听都有些言不由衷。
他看著桌上那堆小山般的契约,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沉默片刻,盖尔终究没忍住心底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半步:
“大人……属下是个粗人,有一点实在想不明白。”
“您既然已经打下了黑泥镇,这镇上的一草一木本就该是您的。,哪怕在旧世界,把核心產业分包给泥腿子,这也是其他领主怎么都不会干出来的事情。”
盖尔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心疼,
“那些底层人眼皮子浅,仁慈在他们眼中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而您现在把產业都分给他们,领主府的直接收益,帐面上至少锐减了一大半。”
“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
他没敢说出“过於大方”或者“糊涂”那个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盖尔,在你原来生活的地方,应该已经有了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了吧?”
亚修本想说资本家,但话到嘴边,换了个对方能懂的词。
盖尔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在你心里觉得,高高在上的领主和唯利是图的商人,到底哪一个更加贪婪一些?”
盖尔愣住了。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显然有些超纲。
一个是拿刀剑收税的老爷,一个是拿金幣吸血的巨贾,这两个职业在他朴素的认知里,简直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他看了看亚修的脸色,半晌,才憋出一句:“应该是……商人吧?”
“不错。”
亚修笑了。
其实盖尔选哪个都无所谓,他只是需要一个引子。
“可你知道,那些真正贪婪的商人,是怎么做的吗?”
“他们也会僱佣农夫和工匠,但他们绝不会像那些领主和贵族一样,把所有的土地、工坊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在那些贵族眼里,权力就是一切。”
“他们拿著皮鞭抽打著农夫和工匠干活,强行拿走八成以上的收益,这就导致了什么?”
亚修目光扫过大厅內的几人,冷冷吐出事实:
“导致农夫吃不饱,就会偷偷在田里磨洋工;工匠觉得反正是给领主干活,工具坏了也懒得修,打造出来的东西,永远卡在勉强及格的底线上。”
“因为不管他们干多干少,干得好还是干得差,最后都只能拿到那点饿不死的口粮。鞭子抽不到的地方,就是他们偷懒的死角。”
“那些抱著这种金饭碗还要吃屎的贵族们,简直蠢得可怜。”
亚修站起身,走到琉璃窗边,俯视著下方正渐渐散去、却开始挺胸抬头的人流。
“但我不同。”
亚修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阳光,半张脸隱没在阴影中。
“我给了他们一纸地契,给了他们所谓的『私產』。”
“从今天起,如果农田生了虫,农夫会比谁都急;如果工具缺了口,工匠会熬夜把它磨得锋利无比。”
“因为他们觉得,那是自己的东西,是在为自己做事。”
“盖尔,你觉得我放弃了收益,但我告诉你,一个拼了命想还清贷款的自由人,他一个人创造的財富,抵得上十个混吃等死的奴隶!”
“我扔掉了有形的皮鞭,但在他们心里,亲手种下了一根无形的皮鞭。”
亚修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大厅內迴荡,令人骨髓生寒。
“因为那根皮鞭的名字……叫『债务』,也叫『欲望』。”
书房內死寂无声。
埃德温虽然见识广博,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將统治与剥削的本质剖析得如此……血淋淋。
而一旁的梅森,那个原本在黑泥镇浸淫多年的胖管家,此时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觉得他有种比刀剑更加锋利百倍的东西。
原来男爵和狄伦那点手段,与这位大人相比,简直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玩泥巴。
这哪里是仁慈?
这分明是一个將人性算计到了骨子里的贪婪统治者。
甚至连那些泥腿子一丝一毫的剩余价值都不肯放过!
“行了,理论课到此为止。”
亚修手指一叩桌面,將眾人从那种近乎战慄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制度定下了,自然会有它运转的规律。”
“不过现在的新烬城,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吧?”
“是的,亚修大人。”
瑟琳娜一直靠在书柜旁的阴影里,听到问话,她掐灭了手里的烟杆,上前两步。
“那些琐碎的小乱子不值得污了您的耳朵,我们都能处理。”
瑟琳娜犹豫了一下,淡紫色的双眸看向亚修,神情凝重,
“但现在,关於『破晓点』的流通……出现了一个我们无法解决的问题,必须要由您亲自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