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怒吼,也没有破空声。
当马库斯僵硬地扭过脖子时,迎接他的,是三张瞬间扩张到极限的环状口器。
三团浓稠的莹绿色酸液在半空中陡然炸开,以一种天罗地网般的姿態,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马库斯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
之前所有的豪言壮语在这满天的酸雨面前,像被水泡烂的草纸,全变成了苍白可笑的废话。
躲?
往哪躲?
左右是挥舞巨剑的石像,脚下是泥泞的黑土。
他甚至连抬起手臂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完。
“嗤啦——!”
酸液如瀑布般浇筑而下。
没有想像中被砸中的钝痛,只有一股直衝天灵盖的极致烧灼感!
坚韧的镶钉皮甲在酸液面前如同薄纸,瞬间被溶穿。
紧接著,那股带著刺鼻硫磺味的绿色液体,毫无阻滯地舔舐上了他的皮肤、肌肉,直至骨髓。
“啊啊啊啊——!!!”
悽厉到极点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仅仅持续了半秒,便被融化的声带彻底掐断在喉咙里。
剧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疯狂涌出。
马库斯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皮肉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从白骨上剥落、滑坠,“啪嗒”一声掉进黑泥里,化作一滩冒著白烟的血水。
在意识彻底坠入深渊的最后一瞬,走马灯般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他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要因为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去盲从里斯那个眼高於顶的废物少爷。
后悔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一次性招惹超出自己能力极限的怪物。
如果……如果刚踏入营地的时候,自己没有端著那可笑的扈从架子。
如果自己像个真正的求生者一样,低下头,投靠那个冷酷却强大的年轻营地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那个叫亚修的男人,会教自己怎么在刀尖上游走,会教自己怎么在这吃人的迷雾里活下去。
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死得这么像个笑话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那条名为时光的长河,永远不会因为螻蚁的悔恨而倒流半寸。
马库斯最后的视线里,是自己那具正在飞速溶解的白骨,隨后,最深沉的黑暗彻底將他吞没。
……
“马库斯!”
几米开外的加斯眼睁睁看著同伴化作一滩冒著毒烟的烂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站在更远处的里斯,脸色却在瞬间变了又变。
没有悲伤。
没有失去手足兄弟的痛心。
里斯的第一反应,是猛地向后倒退了两步,生怕那溅起的酸液弄脏了自己的皮靴。
紧接著,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眼底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恼怒。
“真是个成事不足的废物!”
里斯在心底破口大骂。
不仅没把活儿干漂亮,反而在这群流民面前死得这么难看,把荆棘家族的脸都丟尽了!
更让他烦躁的是。
少了一个马库斯,他就少了一个可以隨意驱使的肉盾,接下来去爭夺营地长位置的筹码,又薄了一分。
然而,里斯毕竟是受过贵族教育的。
他很快意识到此刻的场合不对,脸上那抹嫌恶瞬间收敛,强行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悲愤地大喊了一声:
“不!我的兄弟!”
这变脸的速度极快,堪称天衣无缝。
但一直紧紧盯著他的加斯,却將那一瞬的嫌弃与算计,尽数收眼底。
加斯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一股兔死狐悲的淒凉,顺著尾椎骨爬上了后脑勺。
那是和他朝夕相处、一起在迷雾里摸爬滚打的同伴啊!
死得连具全尸都没留下,换来的却只有里斯眼底的嫌弃?
如果刚才死的是自己,里斯是不是也会这样,像扔掉一块破抹布一样,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加斯握著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牙关死死咬住。
在这一刻,他心底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彻底崩断了。
什么贵族荣耀,什么夺权大饼,都去他妈的!
老子只想活下去!
战场另一侧。
亚修一脚踹在石像的膝弯处,借力腾空,避开了一记横扫,余光正好將马库斯被酸液吞噬的惨状收入眼底。
“蠢货。”
亚修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他能救吗?
能。
如果直接开启【突刺】。
以他高达10点的力量和极强的爆发速度,完全能在酸液喷吐前赶到,甚至能拎著那个蠢货逃出覆盖范围。
但他凭什么要救?
他现在的精神力,只够再释放三次技能。这是他用来给全营地兜底、用来在生死关头保命的底牌。
为了一个前脚还叫囂著要抢他位置、后脚就因为自大而作死的敌对阵营护卫,去浪费这宝贵的精神力?
亚修没有那种泛滥的圣母心。
马库斯不是他的手下,自己也没必要为这个人的生命负责。
作为马库斯的主人,里斯刚才明明就站在安全距离外,甚至有足够的时间出声提醒或者拋出武器干扰蚯蚓。
但他什么都没做,却只顾忙著嫌弃了。
既然正主都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他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他人的命运?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亚修冷冷地收回视线,將马库斯的死拋诸脑后。
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鬼魅般折返,精良短矛化作一道冷厉的黑线,狠狠贯入了一尊正准备挥剑的石像眼眶!
“砰!”
绿火熄灭,石像轰然倒塌。
“格雷!拉住仇恨,別让那些蚯蚓乱窜!”
亚修厉声大喝,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因为马库斯之死而出现一丝慌乱的阵型。
“交给我!”
格雷虎吼一声,手中的绿色锻造锤在半空中抡出一道骇人的残影,“哐”地一声砸在一条腐蚀蚯蚓的脑袋上,硬生生將它砸得晕头转向,成功將仇恨死死拉在自己身上。
马库斯的死,虽然像个荒诞的笑话,但却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
所有人都清醒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隨意刷贡献点的游戏,这是走错半步就会尸骨无存的修罗场!
没有人再敢有丝毫的大意。
加斯彻底放弃了在里斯面前表现的心思,他不再尝试去引诱那些致命的酸液长虫,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躲避石像的攻击上。
里斯也老实了。
见识了酸液的恐怖,他再也不敢催促手下。
只能咬著牙,像只受惊的跳蚤一样,在石像的巨剑缝隙中狼狈穿梭。
虽然这两人再没敢主动去输出。
但哪怕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窜,也確实起到了极好的诱饵作用。
至少有四尊石像被他们死死拖住,这也就足够了。
压力骤减的亚修彻底放开了手脚。
【战意】的层数在不断的击杀中稳步攀升,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铁斧的挥击越来越狠。
加上外围还有格雷这个人形铁塔在稳健拉扯,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轰!”
隨著最后一尊石像在亚修的铁斧下崩碎成一地的碎石,眼眶中那最后一点幽绿色的火焰彻底熄灭。
风,重新在灰白的迷雾中流动起来。
战场上,除了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满地的石渣,再没有一个能站著的怪物。
第二波入侵完毕。
到最后,也就只死了马库斯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