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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黄郎中————”站在身旁的一名同僚目光闪烁了下,想要说点什么,可黄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场合不对。

其余几人也都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但彼此心中的忐忑一瞬消散大半。

黄澈跟著队伍往前走,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昨日李明夷曾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衙门里还有一些人也將一同推进这个计划?唱这齣戏?那位李先生如何做到的?

这帮人肯定与我不同,不可能也都是仍效忠南周的旧臣。

他疑惑丛生,只觉在他眼中,已经衰落躲藏的景平皇帝一行人,愈发深不可测起来,伴隨著喜悦。

“尚书大人到!”

这时,车驾已抵达衙门大门前,有举著牌子的士卒大声宣布。

数十名禁军盔甲闪亮,以李柏年的身份,还无法调集兵马,这是颂帝专门安排的。

为了防止城中南周余孽行刺,危害新朝高官,有足够分量的大臣出行,都有禁军保护。

“恭迎尚书!”

庄侍郎率一眾官员,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气质清俊,举止仪態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身穿崭新的官袍,头戴高帽,帽子两侧垂下的束带在下頜打了个结,鬍鬚浅淡,双眸明亮,依稀可见年轻时亦颇为俊朗。

李柏年走下马车,俯瞰眼前列队躬身的百官,以及后头的吏部建筑群,心潮澎湃!

“终於回来了。”李柏年低声自语,感慨万千。

曾经,他年轻时也曾入京为官过,亦有过衝击六部长官,爬上宰相之位的野心。

然而时局变迁,曾经辉煌的李家终也日薄西山,更因彼时南周皇帝继位不久,力除积,打压王朝內的门阀世家,李家首当其衝。

后来,李柏年遗憾退出权力中枢,一直退回了东湖府。

开始谋划与掌握兵权的赵家结盟。直到如今,在他鼎盛之年,李家以从龙之功,重返顶级门阀之列。

何等快意!

李柏年也火速入京,锁定了户部尚书之位。

不过,他入京后並没急著上任,而是耐心搜集情报,了解情况。

在得知户部庄侍郎与东宫的关係后,李柏年便將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完全掌控户部,庄侍郎是最大的阻碍。

按原本计划,他打算等上任后,先逐步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再將这根钉子拔去。

但昨晚,昭庆公主深夜登门,与他一番畅谈,却令李柏年临时改变了计划。

选择提前赴任,目的么————也无非是担心迟则生变。

“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初入户部,日后还要与诸位同僚共同为新朝效力。”

李柏年笑容温和。

庄侍郎抬头笑眯眯道:“大人说的是,外头天冷,还请大人移步。”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轻轻頷首,在眾人簇拥下进了衙门,一路来到了之前眾官员开会的那座大堂中。

並於空悬的,最中央的尚书大椅落座,黄澈等人也悉数回归自己的坐席。

接著,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词,场面话,庄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绍各个部门的主官,李柏年则始终面带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发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词。

按理说,等这套流程走完,就该移步去接风宴了。

——

但李柏年发言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下方一张张脸孔,笑著道:“民间有谚,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为陛下器重,委任来掌管这大颂朝根本的钱粮国库,何等要紧的位子?

本官夙夜忧寐,只恐辜负陛下期许,便想著入住户部后,这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紧张起来。

庄侍郎看似八风不动,实则也屏息凝神。

唯有黄澈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敛去,沉声道:“本官以为,一部之要,在人事!无论大事小情,皆要人来做,人若坏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颂承接正统,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將腐朽的烂肉剜去,將新鲜的血肉生长。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这机会,给有些人机会!

过往为官时,做过哪些坏规矩的事,坦诚说出,本官可从轻发落。

若是不愿说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检举,检举有功,有功必赏!”

哗一此言一出,堂內出现了些许骚动。

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意外於这位新尚书竟如此刚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公然揭发。

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预料,简直————

不合规矩!

庄侍郎更是微微皱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这李尚书是要来个下马威么?用这法子,树立威严,获取支持者?

他心中摇头,暗自哂笑,因为他早有准备。

这衙门中各级主官,他都叮嘱过。

尚书又如何?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大搞人事,一旦反响不好,便是威严尽失的结果。

正確的做法,该是不声不响,暗暗积蓄力量,再一举功成。

这人吶,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纵横朝堂的敏锐。

堂中虽有骚乱,却无人站出来。

李柏年眯著眼,扫视眾人:“怎么?没人想出来,敢出来吗?”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黄澈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恭声道:“稟大人!黄某要检举!”

唰一道道目光聚集而来。

老迈的冯侍郎看过来,浑浊的眸子微微发亮,心道:

要开始了吗?

庄侍郎面色沉凝,霍然看向这名资歷最浅,性子孤僻的五品郎中:“黄郎中?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李柏年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欣赏地看向黄澈:“本官记得你,户部最年轻的郎中,好啊,还是年轻人有胆气,大胆说来。”

黄澈从袖中,突兀出去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大声道:“下官要检举庄侍郎,贪赃枉法,窃国之財!

这文书上,记载庄侍郎过往,曾私下受地方贿赂,调拨钱款去向成谜之事————”

庄侍郎愣住!

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这,就是李明夷昨日耳语他的事情。要他等李柏年上任当天,公开向其检举庄侍郎的黑料。

以做冲阵先锋!

至於黑料內容,自然是李明夷提供。不过,由黄澈说出来,便会让人以为,是他以职务之便得知的。

“黄郎中!”庄侍郎怒声,“你要检举本官?!”

李柏年看向他,沉声道:“庄侍郎!本官在问话,岂容你打断?”

“可————”庄侍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彻底被愤怒与惊恐填满。

只见人群中,见黄澈打响当头炮,余下几人也咬牙下定决心。

一名中年郎中霍然起身,同样自袖中取出文书:“稟尚书,下官也要检举庄侍郎,以权干政。”

接著,又一名官员起身:“稟尚书,下官揭发庄侍郎篡改我部帐目。”

“稟尚书,下官揭发————”

“尚书,下官要检举姓庄的————”

一个,又一个人站起,皆將炮火投向庄侍郎。

最后,人群中一名员外郎起身,一样的姿態:“稟尚书,下官也要揭发检举庄侍郎,结党营私。”

黄澈都愣了下,因为这名员外郎乃是眾所周知的,庄侍郎的狗腿子,可称“嫡系”。

竟也捅起刀子,李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全场安静了。

户部虽有大小上百名官员,但占绝对数量的是小官,各司衙主副官,总共也就那些。

可此刻,近一半人站起来,检举庄侍郎。

显而易见,这绝非巧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

“你————你们————”庄侍郎不知何时,愤怒地站起身,抬手指著底下这些站著的人,手指都在颤抖,尤其看著最后那名嫡系官吏,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庄大人,”忽然,一旁那两鬢斑白,人畜无害的冯侍郎满脸失望之色,嘆气道:“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竟不知,你竟暗中做出这些错事!何必如此!?”

不是————庄侍郎瞪大双眼,盯著半退休的“老好人”,隱约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冯侍郎颤巍巍站起身,朝李柏年拜下,惭愧道:“尚书大人,下官年老,精力不济,这两年衙门事务多由庄大人经手,不想藏污纳垢至此,下官责无旁贷,甘愿受罚!”

李柏年面无表情,目光凛然直刺向庄侍郎:“你还有何话说?!”

阴谋!

陷阱!

这一刻,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哪里还不明白,这姓李的不知不觉,布下了这针对自己的局?

他想不通,李柏年如何做到的,自己竟能毫无察觉?等等!

他脑海中,突兀闪过前日昭庆公主府的那次出手,莫非那就是前兆吗?真正要对自己动手的,是李柏年?

李柏年眼神冷冽,嘴角却泛起笑意。

脑海中,不由回闪出昨夜,昭庆公主登门,与他的一番对话。

昭庆:“李伯伯,您即將上任,可那庄侍郎只怕是制衡您的祸患。”

李柏年:“殿下所言极是,可此人与东宫关係紧密,只怕难以对付。”

昭庆:“我今日来面见伯伯,便是为此事而来,我们为您在上任当日,备下一份大礼。届时,户部官员將联名检举,伯伯只要顺水推舟,將此事闹到金鑾殿上————御使台那边,也会助您一臂之力。”

李柏年:“可若皇后干涉————”

昭庆:“无妨,安阳公主只会冷眼旁观。”

思绪收回,李柏年不由感嘆,这滕王姐弟当真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庄侍郎张了张嘴,生硬道:“一派胡言。”

李柏年淡淡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查,稍后便会入宫,稟告陛下。至於在结果出来之前,庄大人暂停一切职务。”

略一停顿,他又看向其余人:“本官进宫,还需一人跟隨,详细稟告。冯大人————”

冯侍郎摆摆手,婉拒道:“下官年迈,精力不济,况且衙门也要有人守著。”

李柏年点头,自光投向第一个开炮的黄澈,道:“黄郎中隨本官入宫,可敢?”

黄澈深吸口气:“下官,自无不敢!”

李柏年满意頷首,雷厉风行,当即收了一份份文书,带著黄澈火速入宫,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庄侍郎面色难看,自送人离开,扭头就走。

他必须立即去找女儿,托女儿进宫,去寻皇后娘娘救命!

“庄大人要去哪里?”冯侍郎笑呵呵问。

庄侍郎麵皮抽搐,道:“回家!怎么,本官连家都不能回?”

“请便。”冯侍郎微笑。

时间稍微回拨,就在户部衙门內,上演集体揭发的同时。

户部斜对面街道上,一座酒楼包厢內,昭庆与滕王姐弟早早来此,將窗户掀开一条缝,观察对面。

冰儿、霜儿、熊飞三名护卫,分散站在包厢四周。

忽然,包厢门被敲响:“二位殿下,李先生来了。”

昭庆裹著毛皮披肩,手中还揣著一只暖水袋,窗缝外的冷风吹进来,披肩上的绒毛抖动著。

“请上来。”她扭回头,红唇轻启。

俄顷,李明夷踏入包厢。

微笑行礼:“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小王爷一身厚实锦袍,看到他进来,大为兴奋的样子,问道:“你来的正好,我姐说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昨日將黄澈那伙人都拉拢了过来?今天会联手弹劾姓庄的?”

滕王属实后知后觉,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还是今天一大早,被亲姐叫出来看戏,才得知了这些。

嚇了一大跳!

李明夷笑著走过来,看了眼敞开的窗缝,说道:“在下也只是略作布置,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昭庆臀儿坐在圆凳上,脸孔扭转过来,手中黑金摺扇展开,盯著他,驀然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完整计划?先製造机会,私下接触庄安阳,与之结盟。获取她的支持。”

“之后,在用你掌握的情报,控制一批中层官员,让他们集体弹劾庄侍郎。”

“再然后,你又请我去面见李尚书,並借滕王在御使台的人脉,一同发力,形成声势,將其一举扳倒?”

李明夷点了点头:“殿下明鑑,大体是这样的。李家与宋家多年来,一直存在竞爭,当今皇后出身宋家,因此,李家只能选择靠近滕王爷。因此,我们与李尚书本就是盟友,且有共同的“敌人”。”

“但李尚书想拔除眼中钉,也要有藉口、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最好明面上,不要与我们扯上关係,所以,让户部的人自己揭发,最顺理成章。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经此一事,李尚书既拔掉钉子,又树立了威严,更可借这机会,提拔这一批检举之人,从而拥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他没道理拒绝。”

昭庆质疑道:“可你如何確保,这些前朝的罪名,可以斩今朝的官?”

“殿下,我们的自的不是將庄侍郎送进牢狱,只是罢黜他。前朝的罪,本朝自然可不追究,但一个劣跡斑斑之人,却也没法继续坐稳位置,这不矛盾。”

“但这一切的关键,在於我父皇的心意。”

“庄侍郎只是个南周旧臣,而李尚书却是从龙之臣,何况还占著道理,陛下若强行保下他,便会失去人心。”

“但若不保,也会失去另一群人的心。”

“可这也有杀鸡做猴的效力,连公主的父亲都不留情,这个表率並不是坏事。何况,庄安阳不出手,皇后也不会下场,又有什么理由保他呢?”

“可我父皇可不好糊弄,事后也会明白被算计了,他不会开心。”

“天塌了,有李尚书顶著,归根结底,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递刀子,至於这刀子拿起与否,又是否捅出去,全是执刀人的心意,怪不到我们头上。”

短暂的沉默。

“你对朝堂的了解,与本宫对你最初的看法有很大出入。”

“殿下说的是,对人心的把握?”

“恩。还有对时局机会的洞察与利用。”

“乡村孩童也知道对父母察言观色,想要糖吃,不能直说,要找叔叔帮著说。这不是很难的道理。”

“但朝堂不是村落,那个男人有著一言九鼎的权力,他的喜怒可以罔顾规则。”

“可殿下也不要忘了,您口中的那个男人,也是小王爷与您的父亲,只要不出格,便不会引来雷霆之怒。倒是接下来,呵,此事之后,该轮到太子的回合了。”

连珠炮一般的对话戛然而止。

李明夷与昭庆相视一笑,颇有种心心相通的畅快感,或者说,聪明人总是会因与同类交谈而感到愉悦。

沉默中。

夹在两人中间的滕王一脸懵逼,他自光清澈而愚蠢,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明夷,喉结滚动了下,说道:“不是————你们说的啥子东西,本王怎么有点没听懂?”

昭庆不想搭理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耳廓微动,抬头看向窗缝之外。

包厢里的几人都站起来,挤到了窗前,小王爷粗暴地推开了窗户,任凭冷风呜呜吹进来。

三人並肩站著,眺望著街道对面,户部衙门中大群官员涌出,李尚书带著黄澈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庄侍郎则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奔逃。

李明夷居高临下俯瞰著他,嘴角翘起,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好死,不送。”

【三更一万一千字奉上,下次更新在14號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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