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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地 第14章

作者:一寸舟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8-26 04:20:03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14章

“失陪一下。”心绪大起大落之后,傅宛青已经快维持不住体面,她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杨会常点头:“好,知道怎么走吧?”

“没事,我问问别人。”傅宛青朝对面三人笑笑,转过身。

她走后,方予馨由衷地羡慕了句:“你们好恩爱呀,分开一会儿也不放心哦。”

她在南边长大,尖团音分明,末尾语气词很多。

李中原听得直皱眉,一言不发地走了。

杨会常还想叫他一声,被邓咏笙拉住:“可以了,杨先生,第一次见面,点到为止。”

“也对,是我太心急了。”杨会常从他的背上收回视线,“今天多谢你了。”

邓咏笙点点头:“我去照顾一下那边,你随意。”

她在入口处看见了李文钦的身影。

他订婚的时候,咏笙正在法国的乡下摘葡萄,为了挑选品类,亲自尝了不下两百种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被关在家半个月,到今天才出门。

“你怎么惹你爸了?”咏笙走到他旁边,小声问,“我回来这么久,想见你一面都不行,你比首长还神秘。”

李文钦偏瘦,穿一件休闲样式的卡其色西服,连领带都没系,袖口的扣子倒是规规矩矩,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也没有欲望。

他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酒,礼貌朝人道谢。

喝了一口才说:“别提了,因为婚宴上我要跑出去找宛青,被我爸和二哥联合施压控制,关了禁闭。”

“那还挺活该的。”邓咏笙笑骂道,“怎么回事啊你,把俞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李文钦问:“我当时没考虑别的,就是想去看看她,她今天来了吗?”

邓咏笙说:“来了,不过咱们二哥也来了,对着宛青和她未婚夫,发了好一通神经。”

李文钦叹气:“那天也对我发了,好像讲到宛青,他就会想到一段黑暗的经历,就要破防,他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你能不能劝他去养病?”

邓咏笙哪敢啊,她说:“你怎么不劝?你当年胆大包天,都敢把宛青放走,让他得病的是你,就该你去。”

李文钦说:“我是让她去读书,她怎么会和人订婚,又跑回来,二哥哪肯饶了她啊。”

“那你快去吧,快点去解救她,反正你永远都是十三岁,永远都是她傅宛青的跟班,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你爸妈都不会怪你的。”

俞宜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一进门就解开了身上的披肩,露出一段平滑的肩线,交给侍应生放好。

李文钦把脸一撇:“宜德,你何必要说这些话?”

“那你何必跟我订婚?”俞宜德反问。

末了,李文钦唉了声:“好了,是我不对。能不能回家再和我吵架?”

他天生就这么点音量,从来没高过,可能早年被傅小姐驯化过了,身上没有半点公子哥儿的脾气,讲什么都像在哄人,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一下,嘴角再往上走一点,眼睛也跟着弯了。

有时她忍不住,说他两句难听的,李文钦就这么听着,也不反驳,等她骂完,他更不往心里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着这么个未婚夫,俞宜德像在揉一团棉花,是有气也撒不出。

她吐出一口浊气:“李文钦,我对得到你那点可怜的感情没兴趣,你心里爱藏着谁就藏着谁,我不管,但你别让我太没面子了。”

“知道。”李文钦一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答。

俞宜德用力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收拾起笑容,朝着大厅里的人群去了。

邓咏笙看着小她半岁的表弟,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她笑他没出息:“你就不能拿出你的款儿来?好歹你爹那么高的位置。”

“别说了。”李文钦轻声道,“宜德也不好过。”

“…得了,李宝玉,宛青在洗手间。”邓咏笙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宛青一进去就反锁了门。

锁舌卡进去的那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以后,肩膀都跟着松了,有种终于从这场表演里解套的错觉。

她站在那只浑白椭圆的陶瓷盆前,很久都没动。

镜子里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了脸侧,眼皮因受惊而泛红。

傅宛青去拧开铜制龙头,才发现手腕一直在抖。

她捧了一把水,弯下腰,把脸埋进去,凉水贴上皮肤后,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想,她可能赚不到这笔钱了,乃至这么久的未婚夫妻,她都白演了。

李中原动动手,就能把她现有的安稳生活,和关于未来的全部计划,像撕纸片一样撕碎。

傅宛青擦干净脸,从里面出来,走了几步,被走廊里站着的人惊了一下,一点点辨认清楚他的五官后,她轻快地笑:“文钦,好久不见。”

李文钦朝她伸手,傅宛青看了眼,还是摇头:“我们都是订了婚的人,说话就可以了,别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边界共识要有的。”

“那就去外面说,我有很多话问你。”李文钦说。

傅宛青看了一眼时间:“走一走,但不能问太多。”

“好吧。”

庄园不远处有棵老橄榄树,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干上爬满了茸茸的青苔,傅宛青伸手摸了下,又潮又润。

李文钦一连串地发问,他想知道的事不少,她怎么忽然订婚了,为什么要回京城来,纽约的店是不开了吗?读博的事情又被搁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学业,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是久待还是很快就走。

傅宛青等了好久,终于能看着他问:“都说完了?我可以说话了吧。”

“你说,我听听你和他订婚的理由。”李文钦说。

傅宛青微笑:“理由很简单,婚姻制度最早被发明出来,本质上是政治学的产物,和爱情没多大关系。总的来说,家庭不是自然单位,而是经济单位。杨家需要我这么一个人,而我也需要这个机会,至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就说你吧,文钦,你和宜德,难道感情很深厚吗?”

她记得,俞小姐喜欢的好像是别人吧。

但这句她没有讲,都是同学间的无稽之谈,真实性都没考据过,当事人也没发言,何必挑拨人家关系。

提到终身,李文钦语速很快地跟她解释:“我不一样,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习惯了掌控身边所有人,在单位的作风霸道极了,不止她的部下,连我爸的几个秘书都怵她,见了她就哆嗦。她喜欢宜德,我就只能听她的话娶宜德,订完婚再结婚,一步不能差。”

“哦,所以现在是在跟我炫耀,你有个当高官的妈妈管喽。”傅宛青故作失落地说。

她还是一样,知道自己不占理,就开始曲解他的话。不管谁有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他的错,他总是在道歉,总是在赔罪,并且甘之如饴地,充当这段友情里的下位者。

李文钦笑着摸了下鼻子:“你别跟我瞎搅和,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宛青朝他走了两步:“我搅和了吗?”

风里送来一阵香气,李文钦细细地咽了下喉结:“宛青,说真的,那个姓杨的不好,拉着你背井离乡,你在他家要受委屈的,别和他结婚。”

“放心,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在她这里,就是个合作方,他从未进入到男性序列中,她没比较过,没观赏过,也没考察过,作为伴侣,他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就算是他好上了天,对她也没有吸引力。

倒也不用表这种态,自我放逐到这种地步。

李文钦说:“我不是让你……”

“知道,我又不是因为你不让。”傅宛青抬头望了望天,夜色正深。

“那是因为什么?”

她蹙着眉,似乎为此伤透脑筋:“因为再去爱上谁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吃力了。”

“我哥他…”

“他非常讨厌我,我知道。”傅宛青眉头松了,睫毛往下垂,挂住了一层白霜似的月,“没关系,我骗了他那么久,他想怎么讨要回来,我都不怪他。”

李文钦问:“你觉得他还要做什么?”

傅宛青苦笑一声:“你们一起长大的,你猜不到?”

“他对别人的态度,我还能琢磨出一点,碰到你…”李文钦也咋舌,“他好像总是无可奈何,又因为这种无可奈何而失控。”

其实他想说,二哥也可怜,有时候他看他一个人坐着,一坐坐半天,纸墨都铺好了,手上的笔愣是半天不动,最后脸色铁青地把纸撕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文钦站在窗边,躲在他书房外那棵花树后,看着看着,就想对他的影子叹气。

傅宛青也沉默了很久,才说:“随他吧,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就算天快塌了,我也还能想点办法出来自救。”

李文钦知道。她是生命力顽强到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活下去的人。

手抬起好久,他才终于拍了下她的背,很轻的一下:“不会的,我再无能,总可以替你挡一挡。”

“不要,文钦。”傅宛青严肃地说,她后退开一段距离,“上一次你救我,已经差点让你…反正,别再管我的事了,你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怕他不答应似的,她又轻声说了句再见,快步走了。

傅宛青从侧边进去,走廊尽头点了数盏黄铜壁灯,样式很旧。

她走了几步,站在一排酒架前,手指悬在一瓶1988年的波尔多干白上。

李中原从转角出来,脚步在看见她的瞬间,慢了半拍,没停。

这走廊太窄了,窄到傅宛青看了一眼后,已经在考虑要怎么让他。在他快到眼前时,她把手放下来,不得不叫了声:“李总,您在这里。”

“杨太不也在这里么。”

李中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角上。

还是一喝酒就红,脸上的皮肤像盛着光,又薄又透,仿佛轻轻一捻就要破。

傅宛青侧了侧身子:“您往这边走吧。”

“你喜欢这瓶酒?”李中原置若罔闻,朝后面撇了撇下巴。

傅宛青没看他,眼睛在各色酒瓶间乱转:“只是看看,餐厅的存酒不多了,正好也要进一批。不过这两支干白都不错,我、我不知道选哪一种。”

她尽可能地把原因说长,说得合理,免得他又以为,自己是刻意在这里等他。

她在李中原那儿已经是个惯犯了。可说到后面声气不足,渐渐弱了下去。

李中原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如果要口感饱满,陈年潜力强的,就选我手上这支,品质可以和顶级的勃艮第白比肩,如果追求清爽的果味,可以拿你右手边的,它们是性价比很高的餐酒。”

傅宛青有些诧异地抬头。

他声线低沉,说得很详细,有那么两三秒,她以为回到了过去。她总是有很多问题,又不像别人一样怕他,什么都要搞得一清二楚,李中原没那么多时间,一只手把她摁在腿上,重重地嘘一声,命令她安分一个小时,只要不是死人的事,都到那会儿再说。

等他得了空,再一个个捡起来,耐心地回答她。

傅宛青都惊讶,她说:“我以为你没听,怎么答得这么齐全?”

“听了,每一句都记在这里。”李中原握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心。

而她那时看着他,只觉得他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单薄柔软,很适合接吻。

意识到自己盯他太久了。

傅宛青连哦了两声:“我一会儿找咏笙订。”

这样说又太生硬,她补充了句:“谢谢李总,我豁然开朗了,这酒正配我们餐厅的菜品,销量一定不错。”

要了命,谁知道没讨着他的好,反而让他皱起眉,冷冷地问:“这酒店你是大股东?”

傅宛青啊了一声,马上说:“怎么可能。”

他又问:“那是姓杨的救过你的命?”

“…也没有。”

傅宛青低下头,她还在半醉半醒地重温旧梦,对面又开始挑眼儿了。

李中原没再看她。

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挑了一根出来,咬上后,不知道又想起什么,从唇边夹开,掐进了掌心里,没点。

李中原负着手,站在一扇横窗旁,高大的身形被墙灯映着,投下黯淡的影子。

过了会儿,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利可图了。”

合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就为了含沙射影她两句,气性真长。

傅宛青眨了下眼,也赌气道:“我就不能什么都不为吗?”

李中原反问:“你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傅宛青说。

李中原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一种古怪的嫉恨,比那天在西山更浓烈。

“这么说,你变了,”他胸口像堵了一团火,“你是为谁变的?”

傅宛青没敢作声,她只知道,她得赶紧离开这儿,李中原的口气越来越凶险,而她离开他太久,已经摸不准他的脉。

她的喉咙也因紧张干哑得厉害。

怎么每见一次就要闹到剑拔弩张。

李中原把一支掐到软烂的烟丢出窗外,一步步朝她过来。

就好像她脸上有答案,他这么阴沉沉地看着她,能把谜底掀出来一样。

傅宛青用力咽了下,吓得不停后退,后背抵上酒架的那一刻,几声叮咣响动。

她心道不好,这酒都是做展示用的,连个防护都没有,顶头几瓶被她一撞,大概要掉下来了。

真叫前有狼后有虎,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几乎做好了被砸的准备。

但下一秒,一只手大力将她扯了过来。

傅宛青迎面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仓促抬头,她正对上李中原的眼睛,冷如一捧灰,逡巡在她面上时,又照见了几点还没灭尽的火星。

两瓶酒接连砸下,酒花溅开在他们脚边,好在地毯厚实,没激起多大的声响,但要砸在她头上,那就难说了。

傅宛青动了动唇:“谢谢你…拉我一把。”

他仍保持着这个姿势:“否则呢?你想皮开肉绽。”

傅宛青一只手撑在他胸前,离得他太近了,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气味,这味道令她心悸,脉搏紊乱到胡说八道,她开始叫他的名字,甚至染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着撒娇的意味。

她说:“李中原,我以为你想让我皮开肉绽。”

李中原很轻地嗤了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惺惺作态。

他凑近了她的鼻梁,在就差半寸的地方停住:“没那么简单,明白吗?”

他定力还是这么好,这样也语速沉缓,听着比刚才还冷,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咬出来。

傅宛青眼里亮起的一点光亮又熄下去。

她本来还想问一句,李中原,你身体好点了吗,可看他这样子,大概还会笑她乱表情。

傅宛青只能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中原的视线从上到下,掠过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又回到她的唇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就不会同别的男人订婚。

知道就不会躲他,躲得不亦乐乎,让他找了那么久,避他如洪水猛兽,还比不上小时候。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手腕上时,言简意赅:“松开。”

“好。”傅宛青忙拿了下来,自己站直了。

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垂着眼:“我先过去了,李总。”

她退了几步,快速转身走了。

扭头的瞬间,傅宛青久违地嚅了嚅嘴唇,一副欲哭的样子。

明明不该这样,也不是这样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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