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內容,上面都是一些电路图什么的。
卓荣邦画得很细,电源模块、信號处理、行场扫描,好几处都標了问號,旁边密密麻麻记著故障现象和之前的调试记录。
看得出来,这位老工程师在这些问题上没少花功夫。
丁建没急著说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这些问题对於丁建来说都是小问题,或者说对於拥有后世知识的人来说都是小问题。
但在这个年代的国內,確实够技术人员头疼一阵子的。
“卓工,这几个问题其实可以串起来看。”
丁建拿起铅笔,指著电路图上的电源部分。
“您標註的这几个故障,市电一波动就关机,开机瞬间画面抖动,偶尔有交流声,根子都在电源模块的反馈迴路设计上。”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取样电阻的比值选得偏大了,导致稳压电路对输入波动的容限太窄。您回去把这两个电阻的比值调低一点,再在反馈节点加一个旁路电容,容量不用大,几百微法就够了,三个毛病能一起解决。”
卓荣邦俯身去看,眉头拧成一团。不是没听懂,而是听懂了才觉得不可思议,他带著团队查了两个月,换了多少元器件都没搞定,这年轻人就看了一分钟,在图上画了个圈?
“那这个呢?”
卓荣邦翻到另一页,指著信號处理部分的標註。
“画面偶尔出现横纹干扰,时好时坏,查了屏蔽、查了接地,都没找到源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不是电路本身的问题。”
丁建停顿了一下,又接著道:
“是你们生產线上布线的问题。信號处理板离高压包太近了,高压脉衝通过空间耦合串进了中放级。您回去把信號处理板的位置挪开十公分,或者中间加一块金属隔板接地,干扰立马消失。”
卓荣邦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盯著丁建看了好一会儿。
“小丁,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毛病,你是不是之前就在別的厂见过?”
丁建摇头,“就是根据您画的图分析的。”
卓荣邦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著,没人知道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把笔记本合上,却没有收起来,而是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这次不是手画的草图,而是正儿八经的厂部技术报告,封面还盖著红章。
“小丁,既然你真有这个本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卓荣邦的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考校后辈,而是带著一种求教的口吻。
“你看看这个,这是咱们长虹眼下最头疼的事。”
丁建翻开报告,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进口价格对比表、供货周期统计、生產线停工记录。
“彩电的两样核心部件,彩色显像管和几块专用集成电路,全得从日本进口。”
卓荣邦指著报告上的数字,语速快了起来。
“外匯额度就这么点,人家报什么价咱就得认什么价。去年显像管涨了两回,一次百分之八,一次百分之十二,连个理由都不给。这还不算,供货周期也卡在人家手里,说拖就拖。去年下半年有一批货拖了整整三个月,生產线差点没停摆。”
他抬起头看著丁建,眼睛里满是焦虑:
“你是行家,你给句实话,这局面到底有没有办法破?”
丁建把报告合上,没有马上回答。他当然知道怎么办,但这事不是光靠技术能解决的。
卓荣邦问的是技术问题,背后牵出来的却是整个產业的困局。
“卓工,这得分两步走。”
丁建开口道,语气不急不慢。
“先说集成电路这块,短期之內完全替代日本货不现实,咱们自己的半导体基础摆在那里,硬上反而会出问题。但有一条路可以走,把封装测试拉到国內来做。”
“封装测试?”
卓荣邦皱了皱眉。
“晶片还是从日本买,多一道工序有什么用?”
“多了去了!”
丁建掰著手指给他算。
“第一,现在晶片坏了你们只能整块换,一块就是一笔外匯。把测试工序拿回来,你们自己能定位故障,很多时候换个外围元件就行,维修成本能砍掉一大半。”
“第二,测试数据在你们自己手里,日方说质量没问题就没问题了?你们拿数据说话,退货换货也有底气。第三,这个过程能让你们的技术员把晶片的脾性摸透,为以后自己做替代打好底子。”
卓荣邦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主意好!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个路子……!”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笔在报告封面上飞快记了几笔,又急切地问:
“那显像管呢?这可是大头。”
“显像管就不能光想著一棵树上吊死了。”
丁建正色道。
“日本那几个供应商知道你们离不开他们,坐地起价是必然的。但国內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据我所知,长安和金陵的彩管项目都在上,虽然目前良品率和大尺寸规格跟日本货比还有差距,但方向是对的。”
“长安和金陵吗?”
卓荣邦沉吟道:
“我们之前也派人去考察过,说实话,差距不小。”
“差距是有的,但要看怎么补。”
“卓工,你们长虹是整机大厂,手里有整机匹配的技术。与其站在旁边等著国內彩管厂自己慢慢爬,不如主动介进去,用你们的整机技术帮他们改品控、提良率。这样一来,他们进步得快,你们也多了一条供应渠道。三年之內,大尺寸彩管完全有机会实现国產替代。”
卓荣邦听著听著,手心开始冒汗。这些方向他不是没想过,但每次开会討论,技术、资金、体制各种问题搅成一锅粥,从来没有人能把路子理得这么清楚。丁建说的不光是技术路线,连中间怎么操作、各方怎么配合都点到了。这不是在討论技术方案,这是在给长虹画战略地图。
“小丁!”
卓荣邦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把抓住丁建的胳膊,目光灼灼。
“你跟我去长虹。条件你开,要什么待遇我去找厂里爭取,安排什么岗位你说了算。我们长虹是国家的重点企业,有外匯额度,有进口设备,你想搞什么研发都行,比你在红星化工厂窝著强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