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又翻开第一本奏摺。
是刑部关於秋决名单的奏请,五十七名死囚的姓名、籍贯、罪行、案卷编號,密密麻麻列了七页。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看完后合上奏摺,闭眼回忆。
“王大有,河间府人,劫杀客商,赃银三百两……”
“李秀姑,苏州人,毒杀亲夫,砒霜三钱……”
“赵四,太原人,盗掘皇陵,未遂……”
五十七个名字,五十七条罪行,五十七个案卷编號,如刀刻斧凿般印在脑海里。
一字不差。
陈杰睁开眼,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累,是激动。
他翻开第二本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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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工部关於黄河堤防修缮的预算,长达万言,充斥著各种数字、材料、工日、银两的计算。
枯燥乏味,寻常人看几行就要头疼。
他一口气读完。
合上奏摺时,脑中已建起完整的脉络:需修缮堤防三百二十里,用石料十五万方,木料八万根,徵用民夫五万人次,工期一百二十天,预算银两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两……
连最后的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陈杰越看越快。
起初还需要逐字阅读,后来变成一目十行。
再后来,几乎是一眼扫过,整页內容便如流水般匯入脑海,自动归类、整理、记忆。
子时过去,丑时来临。
案上的奏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看完的放在左边,未看的放在右边。左边越堆越高,右边越来越薄。
刘瑾第三次进来添茶时,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陛下看奏摺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那哪里是“看”,简直是“翻”。
一本厚厚的奏摺,陛下拿起来,哗啦啦翻过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放下了,然后闭目沉吟片刻,便提笔批註。
批註的速度也快。
硃笔在纸上飞舞,往往几十字、上百字的批覆,一气呵成,毫无滯涩。
而且字跡工整有力,不像出自九十岁老人之手。
最让刘瑾心惊的是陛下的眼神。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像两盏灯,在深夜的养心殿里灼灼生辉。
那不是老人浑浊的眼,也不是病人虚弱的光,而是……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纸背,看透人心。
“刘瑾。”
陈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老奴在。”
“今年各地夏粮的收成匯总,是不是还没报上来?”
刘瑾一愣,仔细回想:“回陛下,按惯例,夏粮匯总应该在八月底报齐。但现在十月了,確实还没见户部呈报……”
“不是没报,是报上来被压住了。”
陈杰从左边那堆奏摺里,准確无误地抽出一本,扔到刘瑾面前。
“这是七月十五,山东巡抚的密折,说今年山东大旱,夏粮减產三成。
按制度,这样的灾情报上来,户部应立即核查,並擬定賑灾方案。但这封摺子,你看上面的批红。”
刘瑾拿起奏摺,翻到最后。
空白。
没有太子监国的批红,没有任何处理意见。只有在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无意中滴落的。
“这……”
“不只是山东。”
陈杰又抽出几本。
“河南水患,河北蝗灾,江南倒是有丰收,但税粮迟迟收不上来。这些摺子都被压住了,没有处理,没有上报。户部在等什么?太子在等什么?”
刘瑾冷汗下来了。
“还有这个。”
陈杰拿起一本特別厚的奏摺,封皮是深蓝色的,这是户部內部的帐册副本。
“这是户部今年上半年的收支总帐。朕刚才粗看了一遍,发现几个有趣的地方。”
他翻开帐册,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你看,四月,工部申请修缮西苑,预算五万两,实际拨付八万两。
多出的三万两,帐目上写的是『材料溢价』。
但朕记得,四月时江南的木材、石料价格平稳,何来溢价?”
又翻一页。
“五月,兵部申请更换京营军械,预算十五万两,实际拨付二十万两。
多出的五万两,理由是『精铁涨价』。
可朕查了当时的市价,精铁每斤只涨了三文钱,按十万斤计算,也不过三百两。这五万两,怎么涨出来的?”
再翻。
“六月,礼部筹备万寿节,初始预算三十万两,后来追加到五十万两。
其中『採买贡品』一项,就花了二十五万两。
但朕寿宴上看到的那些贡品,加起来不超过十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两,去哪儿了?”
陈杰合上帐册,声音冰冷:
“三个月,光是这三项,就有二十三万两银子去向不明。
而这本帐册,是户部报上来的『核准版』,意思是已经核对无误,可以归档的。
刘瑾,你说这二十三万两,进了谁的口袋?”
刘瑾已经站不稳了,扶著桌沿才没倒下。
二十三万两!
这还只是三个月,只是三项开支!如果把整个上半年、一整年,把所有部门的帐都查一遍……
那会是多少?
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
“陛下……这、这要不要传户部尚书……”刘瑾颤声问。
“不急。”陈杰摇头,“你看这个。”
他又从奏摺堆里抽出一本,很薄,只有两三页。
这是一份官员调动的备案,记录著今年上半年六品以上官员的升迁调任。
陈杰翻到其中一页,指著几个名字:
“张谦,原户部郎中,四月调任江南盐道,正四品。他是谁的人?太子的启蒙老师李文轩的女婿。”
“王仁,原户部主事,五月升任漕运司副使,从四品。他是谁推荐的?太子少保。”
“赵德柱,原户部员外郎,六月外放苏州知府,正四品。他的座师是谁?太子太傅。”
陈杰抬起头,看著刘瑾:
“半年时间,户部有实权的官员,调走了七个,升了五个。
新调进来的人,要么是太子的门生,要么是太子派系的姻亲。
现在的户部,从尚书到侍郎,到各司郎中,再到地方上的盐道、漕运、税关……你说,是谁的户部?”
刘瑾如遭雷击。
他懂了。
全懂了。
为什么灾情奏摺被压住?因为户部是太子的人,他们要控制信息,要等太子示下。
为什么帐目有问题?因为户部是太子的人,他们可以联手做假帐,中饱私囊。
为什么银子去向不明?因为那些银子,根本没出京城,就在太子派系官员的口袋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他们的田產、宅院、古玩、美人。
“陛下……”刘瑾老泪纵横。
“太子他、他怎么能……”
“他有什么不能?”
陈杰冷笑。
“朕快死了,他快要当皇帝了。这江山,这国库,在他眼里,已经是他的私產。提前支取一些,有什么不对?”
“可是……”
“可是什么?”
陈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东宫的灯火还亮著。
“可是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所以这天下就该让他予取予求?”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刘瑾,你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朕给,他才能要。朕不给,他不能抢。这个道理,他不明白,朕就教他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