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朝第三日。
陈杰没有如外界所想的那样“静养”,反而在养心殿偏殿接见了七个人。
这七人年龄不一,最小的二十出头,最大的已过不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父辈或祖辈,曾是大陈开国功臣,后来或因党爭、或因站错队,被排挤、罢黜,甚至问斩。
此刻,七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心中忐忑不安。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他们这些“罪臣之后”?
是要赶尽杀绝,还是……
“都起来吧。”
陈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和听不出情绪。
七人小心翼翼起身,依旧垂著头,不敢直视天顏。
陈杰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第一个,杨继业,三十八岁,祖父是开国名將杨业。
杨业是自己手下第一个大將。
第二个,徐文远,四十二岁,父亲是开国文臣徐达的堂侄。
徐文远靠母亲刺绣养大,苦读二十年,却因出身屡试不第。
第三个,常遇春,二十五岁,开国名將常渊的曾孙。
常家本是显赫將门,但常遇春的爷爷在边疆战败,被问罪下狱,家道中落。
常遇春自幼习武,却只能在鏢局混口饭吃。
第四个……
第五个……
陈杰一个个看过去,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曾为他打天下、治天下流过血汗。
可帝王之术,讲究制衡,讲究“飞鸟尽,良弓藏”。
当年为了巩固皇权,他清洗了一批功臣。
现在他们又有用了,自然要启用起来。
本来这批人是要留著给下一任皇帝。
老套路了。
先抑后扬。
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虽然老套,但是真的好用。
“知道朕为什么找你们来吗?”
陈杰缓缓开口。
七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年纪最大的徐文远开口:“草民……不知。”
“因为朕需要人。”
陈杰直言不讳。
“需要真正忠於大陈、忠於朕的人。”
七人一震。
“你们祖上,都曾是大陈的功臣。
后来获罪,是时也,势也,非朕所愿。”
陈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如今六十年过去,大陈又到了用人之际。朕问你们——可愿为朕效力?”
没有犹豫。
常遇春第一个跪倒,声音沙哑:
“陛下!常家世代忠良,祖父虽败,但绝无反心!若能重振家门,草民愿为陛下效死!”
紧接著,杨继业、徐文远等人暗骂一声:“被抢先了!”
旋即纷纷跪倒。
“愿为陛下效死!”
“这就是权力啊!顛倒黑白,顛覆人心。”
陈杰当然知道他们心里对朝廷有怨气。
说不定这些人还曾经骂过他。
但橄欖枝拋出去,他们就恨不得马上跪下。
这就是现实。
点点头,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而是道:
“但朕有言在先。为朕效力,不是享福,是玩命。
你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是苦寒边疆,可能是虎狼巢穴。
可能会死,可能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会被史书写成叛臣、逆贼。这样,还愿意吗?”
“愿意!”
七人异口同声。
他们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
陈杰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
“杨继业。”
“草民在。”
“你祖父杨业,当年號称『铁壁將军』,最擅守城。
朕派你去雁门关,任守备副將,从五品。
你的任务,是盯紧镇北军左將军王猛,和他麾下的三万精兵。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日密报。”
杨继业激动叩首:“臣领旨!”
“徐文远。”
“草民在。”
“你熟读经史,通晓政务。
朕让你去北疆总督府,任书记官,从六品。
明面上,你是总督的文书;暗地里,你要查清北疆粮草、军械的真实库存,查清陈棣到底养了多少私兵。”
徐文远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常遇春。”
“草民在!”
“你武功最好,年轻气盛。
朕让你去镇北军前锋营,任校尉,正七品。
不用隱藏,就让他们知道你是常將军的后人。
你好好干,爭取往上爬。”
常遇春眼睛发亮:“臣明白!”
一个接一个,陈杰给七人都安排了去处。
有的是去边疆,有的是去地方,有的是留在京城。
官职都不高,最高的不过从五品,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关键位置,关键节点。
这些人,將是他撒出去的种子。
能否发芽,能否成林,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刘瑾。”陈杰唤道。
“老奴在。”
“给他们每人三千两安家费,再派一队可靠的人,护送他们到任。记住,要秘密,不要让人知道是朕的安排。”
“是。”
七人再次叩首谢恩,眼眶发红。
他们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年过九十的老皇帝,还记得他们,还要用他们。
“都去吧。”陈杰摆摆手。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若有不臣之心,朕能给你们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七人退下后,养心殿重归安静。
陈杰走到窗边,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看天意吧。”
但真的只有这些吗?
不。
种子要撒,刀也要磨。
而且,要磨两把。
……
……
十月廿三,深夜。
养心殿。
陈杰听著刘瑾的匯报。
刘瑾站在陈杰身后,低声道:
“陛下,这三十六人,是老奴这一个月来,从全国各地秘密寻来的。
每个人都查过三代,背景乾净,且都有把柄在咱们手上。用著放心。”
陈杰点点头:“能力呢?”
“都是好手。”
刘瑾如数家珍。
“鬼手张,曾是江南第一神偷,后来金盆洗手,但儿子欠了赌债,被咱们的人救下。
峨眉派弃徒冷月,剑法了得,为报师门血仇,什么都肯做。
百晓生,江湖包打听,知道天下七成秘密……”
陈杰静静听著。
这三十六人,就是“夜不收”的第一批骨干。
绣衣卫已经有不少人被渗透。
陈杰自然需要一个新部门去制衡限制。
“夜不收”这个名字,取自前朝最精锐的侦察骑兵,意为“夜晚也不收回的耳目”。
他要这支力量,如暗夜中的眼睛,无声无息,却洞悉一切。
“陛下,要不要下去见见他们?”
刘瑾问。
陈杰摇头:“暂时不必。现在你搭起个班子,日后我再正式宣布。”
帝王做事,讲究的就是堂堂正正。
阴谋诡计,那是在没有绝对力量下才做的。
“老奴明白。”刘瑾躬身。
“给他们任务。”
陈杰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第一,盯死绣衣卫。陆炳、周严、钱忠,还有他们手下的千户、百户,每天见过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朕都要知道。”
“是。”
“第二,渗透进三大皇子的势力。
东宫、寧王府、镇北王府,都要有我们的人。
不要求多高位置,哪怕只是扫地丫鬟、看门小廝,只要能听到消息就行。”
“是。”
“第三。”
陈杰顿了顿。
“查清玄真道长的底细。他一个方外之人,为何要掺和皇家的事?他背后还有谁?那些毒,那些丹药,到底从何而来?”
刘瑾心里一凛:“老奴立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