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密室,烛火摇曳。
烛台下压著半截凝固的蜡油,像一滩浑浊的泪。
烛烟笔直上升,在屋樑处散开,映得太子的脸明明灭灭。
太子陈恆坐在主位,脸色是连日熬夜后的蜡黄。
左右坐著五人:羽林军副將赵元让、太子少傅李文轩、东宫侍卫统领韩霸、太子洗马张诚,以及一个裹在黑斗篷里的身影,玄真道长。
密室里的空气凝重如铅。
“……都安排妥了?”
陈恆的声音乾涩嘶哑,像是砂纸在刮磨。
赵元让起身抱拳,甲冑发出细碎的鏗鏘声:
“稟太子,羽林军左卫三营、中卫二营,共计三千二百人,已全部换上咱们的人。
戍守神武门、玄武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的,都是末將的心腹。
冬至当日卯时三刻换防,咱们的人能掌控宫门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陈恆咀嚼著这个时间。
“够了。祭坛在午门外的天坛,从午门到天坛,步行需一刻钟。
父皇的御輦辰时出发,辰时三刻抵达。
我们就在辰时二刻,关闭所有宫门,封锁內外。”
李文轩捻著鬍鬚,补充道:
“不止宫门。届时,礼部、太常寺、鸿臚寺的官员,都会在祭坛候驾。
咱们的人已打点好,祭坛的执事、礼官、侍卫,三成是咱们的人。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
“祭天时的『三牲』,其中那头牛,会被餵下『醉仙散』。
此药无色无味,牲畜服下,半个时辰后会突发狂躁。
届时牛若惊了,衝撞御驾,场面必乱。咱们的人便可趁乱行事。”
陈恆闭了闭眼:“一定要……见血吗?”
“殿下!”
李文轩厉声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
陛下最近行为莫测!
若再不动手,等陛下彻底恢復,您还有活路吗?!”
一旁的赵元让看著这一幕。
“真是蠢物!”
他知道这李文轩日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疏不间亲。
以后太子登基,如果反悔或是遇到什么风波,第一个就拿李文轩开刀。
“可父皇他……”
陈恆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终究是我父皇……”
“天家无父子!”
一直沉默的玄真道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殿下,您想想,陛下若真顾念父子之情,为何要清洗户部?为何要分您的权?
为何要组建『夜不收』监视您?他早已不把您当儿子了,您还犹豫什么?!”
陈恆浑身一震。
是啊。
父皇若还顾念父子之情,就不会把他逼到这份上。
“还有一事。”
赵元让压低声音。
“末將得到密报,二皇子的心腹王猛,已率五千精兵抵达京郊,驻扎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岭。
看架势,隨时可能入京。若等二皇子先动手,咱们就被动了。”
“王猛……”
陈恆咬牙。
“老二果然也等不及了。”
“所以殿下,咱们必须抢在前头!”
李文轩倾身向前,眼中燃烧著疯狂的光。
“冬至大祭,百官齐聚,万民围观,正是最好的时机!
届时您以『清君侧、护社稷』为名,逼陛下退位,昭告天下。
陛下年事已高,退位颐养天年,合乎天理人情。
您顺理成章登基,二皇子、三皇子若敢不服,便是逆贼,天下共討之!”
“清君侧……”
陈恆喃喃重复。
“清谁?”
“刘瑾!”
李文轩毫不犹豫。
“就说这老阉奴蒙蔽圣听,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陛下是受他蛊惑,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
咱们清的是奸佞,护的是陛下,保的是大陈江山!”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恆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於被狠厉取代。
“好。就依此计。”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牌,重重拍在桌上。
令牌上刻著一条五爪金龙,背面是“东宫太子”四个篆字。
这是监国太子的印信,可调京城半数兵马。
“赵將军,此令交予你。冬至当日,羽林军全权由你节制。若有抗命者,杀无赦。”
赵元让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末將遵命!”
“韩统领,东宫八百侍卫,由你率领,埋伏在祭坛两侧的观礼席。听我號令,隨时动手。”
“是!”
“玄真道长。”
陈恆看向黑袍人.
“你那些药……確定万无一失?”
玄真道长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轻轻放在桌上:
“此乃『锁脉散』,溶於酒中,无色无味。
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內,內力尽失,形同废人。
祭天之后有赐宴,陛下必饮『福酒』。只要他喝下一口……”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恆盯著那个玉瓶,看了很久很久,终於伸手拿起,紧紧攥在掌心。
玉瓶冰凉,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对於这主动投靠的神秘道人,太子陈恆一直心有芥蒂。
可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化,让他头晕目眩。
不得不依靠。
“都去吧。”
他挥挥手,声音疲惫。
“各自准备。记住,此事若成,诸位皆是从龙之功,孤必不会吝封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若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若败,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臣等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五人齐齐跪倒,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陈恆独自坐在烛火旁,看著那跳动的火焰,忽然笑了,笑得悽厉,笑得悲凉。
“父皇……別怪我。是您逼我的。是您……先不要我的。”
他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掌心那枚冰冷的玉瓶。
……
……
同一时间,养心殿。
陈杰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龙榻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
寢殿里没有点灯,但月光从窗欞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霜。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了。
根骨提升到三十点后,他的五感已敏锐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此刻,他凝神静气,將听觉扩散出去,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著整座皇城。
他听见了。
三十丈外,两个值夜太监在廊下偷偷分食一包桂花糕,咀嚼声细碎。
五十丈外,御花园的池塘里,一条锦鲤跃出水面,又“噗通”落回。
八十丈外,神武门城楼上,守夜士兵在打哈欠,甲冑摩擦的声响。
一百丈外,东宫方向,有压抑的哭泣声——是某个思念家乡宫女。
更远处,京城街巷,隱隱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犬吠声,婴儿夜啼声……
无数声音匯成洪流,涌入他耳中。
“武道至此,近乎神通矣!有不可思议之能。”
但他心念一动,便將这些杂音过滤、分类,只提取有用的信息。
比如,东宫密室里的密谈。
东宫其实直线距离离养心殿並不远。
儘管隔著重重宫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陈杰耳中。
羽林军、宫门、祭坛、醉仙散、清君侧、锁脉散……
陈杰嘴角微勾。
好儿子。
真是朕的好儿子。
连下毒都用上了,还是两种毒。
一种给牛,一种给爹。
他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如星辰,哪有半分九十岁老人的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