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子时,京郊。
夜色如浓墨泼洒,无星无月。
黑风岭下的官道蜿蜒如僵死的巨蛇,道上无灯火,唯有风声过耳,呜咽如泣。
但若凝神细听,便能听见另一种声音。
压在喉咙里的喘息,铁甲摩擦的窸窣,马蹄裹了粗布后沉闷的顿地声。
这声音匯成一股潜行的暗流,贴著地面,朝那座沉睡的巨城蔓延。
王猛勒住韁绳,抬手。
身后五千精兵如潮水骤止。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耳朵贴向冰冷的地面。
远处,京城轮廓在夜幕中隱约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更远处,有规律的火光移动。
那是城墙上的巡夜哨。
“將军!”
副將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前哨回报,西直门、阜成门今夜当值的,是咱们的人。丑时三刻,角楼会熄火三息为號。”
王猛点头,脸上横肉在阴影中抽动。
他本是边军悍將,脸上留著蛮族弯刀劈出的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一笑就扯出狰狞的弧度。
此刻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声道:
“传令,一队、二队隨我入城,三队、四队埋伏城外,五队控制官道。
记住,进城后不许举火,不许出声,遇巡查报『风急』。”
“是!”
命令如涟漪传开。
五千人分作五股,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王猛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
那是北疆的方向,是镇北王陈棣的方向。
临行前,王爷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本王的身家性命,託付给你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握紧刀柄,骨节发白。
马蹄声再起,如沉闷的鼓点,敲向那座不设防的城门。
……
……
同一时间,东宫。
太子陈恆站在观星台上,凭栏北望。
他看不见黑风岭,看不见那五千潜行的兵马,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衝破藩篱,朝著既定的结局奔涌而去。
李文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王猛已到城郊。羽林军那边,赵元让传来密信,各门守將皆已打点妥当。
寅时初,他会以『演练』为名,调开玄武门、神武门的禁军,放王猛的人接管。”
陈恆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宫里的眼线,都撤出来了吗?”
“撤了八成。剩下两成是死棋,动不了,也不能动。”
李文轩顿了顿。
“陛下那边……养心殿这几日毫无动静,刘瑾把守得铁桶一般。
但咱们在太医院的人说,陛下这几日未曾召御医请脉,汤药也未进。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陛下已经有所察觉,在暗中准备。”
陈恆嗤笑一声:
“察觉又如何?五千边军精锐已到城下,羽林军半数在我手,祭坛內外皆是我的人。
他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就算有所准备,又能准备什么?
靠刘瑾那老阉奴?还是靠他新组建的那几十个『夜不收』?”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
“少傅,你知道吗?这几日我总梦见母妃。
梦见我小时候,她抱著我,在御花园看桃花。
父皇那时还年轻,折了一支桃花插在她鬢边,笑著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李文轩沉默。
“可现在呢?”
陈恆的笑容变得扭曲。
“父皇老了,桃花谢了。几十年来。这天该换一换了。”
夜风吹过,扬起他鬢角的白髮。
……
……
京城,甜水巷。
这里是绣衣卫北镇抚司的秘密据点之一,表面是家棺材铺,后院却別有洞天。
地下密室宽阔如殿,此刻烛火通明,映著数十张毫无表情的脸。
主位上坐著的,不是指挥使陆炳,而是南镇抚使沈炼。
陆炳“病”了,三日前突发恶疾,臥床不起。
周严“回乡省亲”,钱忠“奉命出京公干”。
一夜之间,绣衣卫三巨头消失得乾乾净净,留下的权力真空,被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沈炼全盘接手。
没人问为什么。
在绣衣卫,知道太多,死得越快。
沈炼面前摊著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硃砂標记了十几个点。
他手指点在西直门、阜成门两处,缓缓道:“丑时三刻,王猛五千人由此入城。放他们进来。”
下首一名千户抬头,眼中闪过不解:“大人,陛下为何……”
“这不是你该问的。”
沈炼抬眼,目光如冰。
“陛下一举一动自有深意。”
他手指移动,点向皇城几个关键节点:“
玄武门、神武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赵元让会在这五处『演练』。
他演练他的,咱们换咱们的。夜不收的人,都换上羽林军的衣服了吗?”
“换好了。共计八百人,已混入今夜当值的羽林军。这是名单。”另一名千户呈上一本册子。
沈炼看都不看,隨手放在一旁:
“名单不重要。重要的是,丑时二刻之前,这五处宫门的实际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记住,不要动赵元让的人,让他们继续守著。
咱们的人,守在第二道、第三道防线。等王猛的人进来,等赵元让发难,再一起收网。”
“那祭坛那边……”
“祭坛有礼部、太常寺、鸿臚寺的人,太子收买了三成。”
沈炼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名单,扔在桌上。
“这上面的人,冬至当日,一个也不许进场。找个由头,或病,或事,或『失足落水』。做得乾净点。”
“是!”
沈炼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上面悬掛的大陈疆域图。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轮廓。
“诸位。”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地下密室中迴荡。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收过太子的钱,有人欠过二皇子的人情,有人和三皇子有旧。这些,陛下都知道。”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今日我只有一言告知诸位。”
沈炼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冬至之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只要今日之事办妥,你们还是绣衣卫的千户、百户,还是陛下的鹰犬。若有人三心二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去吧。”
沈炼摆摆手。
“各司其职。记住,子时三刻,全城宵禁。戌时之后还在街上走动的,不管是兵是民,格杀勿论。”
“遵命!”
眾人鱼贯而出。
沈炼独自站在密室中,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
牌子漆黑,正面刻著“绣衣”二字,背面是一个“沈”字。这是他的身份牌,跟了他二十年。
他抚摸著冰凉的铁牌,低声自语:
“爹,您当年说,沈家世代忠良,寧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儿子今日……算直,还是算曲?”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