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京城。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戌时刚过,街上就没了人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断续飘摇,像垂死者的呻吟。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却还亮著灯。
陈棣坐在炭盆前,手里捏著一封密信。
信是今日午后才到的,来自北疆心腹赵破虏,只有两行字:
“新將到任,三日夺权。旧部不服,多遭贬斥。王爷若再不归,北疆恐非我有。”
炭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铁青的脸色。
“王爷。”
谋士姚广源站在阴影里,声音低如鬼魅。
“不能再等了。太子被废,贵妃赐死,陛下这是要一个一个收拾。
如今您被困京城,北疆兵权被夺,等过年时一家『团圆』?只怕是鸿门宴,是断头饭!”
陈棣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可父皇旨意说得明白,让本王在京城过年。若抗旨出京,便是公然谋逆!”
“谋逆?”
姚广源冷笑。
“太子下毒逼宫,那是谋逆。王爷您只是回自己的封地,回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北疆,算什么谋逆?
陛下若真念父子之情,就不该夺您兵权,不该软禁您在京城!”
他上前一步,炭火將他消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王爷,您想想。陛下今年九十了。
可这几个月,精神矍鑠,清洗朝堂,提拔寒门,组建夜不收。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重掌大权,是要把所有权力收回去,是要……为某个新人铺路!”
“新人?”陈棣皱眉。
“太子已废,还有谁?”
“三皇子?”姚广源摇头。
“陛下若真属意三皇子,就不会把他也软禁在府。依我看,陛下恐怕谁都不信,谁都不要。
他要的,是自己。陛下早已疯魔!自以为可以长生不老!
您、三皇子、还有那些皇孙,都成了老不死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棣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姚广源声音更低,却字字如刀。
“今夜子时,西直门当值的守將是咱们的人,只认钱不认人。
王爷轻装简从,只带十名亲卫,就说『奉密旨出京公干』。
出城后直奔北疆,六日可到。到了北疆,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二十万边军在手,陛下能奈您何?”
“可若父皇下旨討伐……”
“討伐?”
姚广源笑了。
“王爷,您忘了『清君侧』吗?”
陈棣瞳孔一缩。
“太子逼宫,是谋逆。但王爷您起兵,是为了『清君侧,正朝纲』!”
姚广源眼中闪著狂热的光。
“刘瑾那老阉奴蒙蔽圣听,蛊惑陛下,致使朝纲紊乱,骨肉相残。
王爷您身为皇子,镇守边疆,有责任、有义务拨乱反正!这不是造反,这是尽忠,是尽孝!”
好一个“清君侧”。
陈棣闭上眼睛,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隨军出征,父皇拍著他的肩说:“棣儿,陈家的江山,要靠刀剑来守。”
三十年前,他被封燕王,父皇赐他金刀,说:“燕地,朕就交给你了。”
二十年前,母妃病重,他在边疆不得归,父皇来信说:“国事为重,汝母有朕。”
十年前,他大破蛮族,凯旋迴京。
父皇在太和殿设宴,喝到酣处,握著他的手说:“诸子之中,汝最类朕。”
类朕……
可如今,这个“最类朕”的儿子,要被这个“朕”逼死了。
陈棣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殆尽。
“备马。”
子时三刻,西直门。
守將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此刻搓著手,满脸堆笑:“王爷,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
“奉密旨,出京公干。”陈棣骑在马上,一身黑衣,面沉如水。
“密旨?”孙守將眨眨眼,“可否让末將看看……”
“放肆!”陈棣身后一名亲卫厉喝,“陛下的密旨,也是你能看的?!”
孙守將嚇得一哆嗦,但依然赔笑:“王爷息怒,末將也是按规矩办事。这没有文书,没有令牌,末將实在不敢……”
陈棣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扔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孙守將手忙脚乱接住,入手沉甸甸,足有五十两。
“本王有急事,天亮前必须出城。”陈棣淡淡道,“孙將军可明白?”
孙守將咽了口唾沫,將金子塞进怀里,挥手:“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滑开一道缝,仅容一马通过。
陈棣一夹马腹,当先衝出。十名亲卫紧隨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出了城门,寒风扑面,如刀割面。
陈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睡的巨城。城墙巍峨,如一头匍匐的巨兽,而他是从巨兽口中逃出的螻蚁。
“王爷,快走!”姚广源催促。
陈棣调转马头,狠狠一鞭。
十一骑,如离弦之箭,没入北方深沉的夜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城门关闭后,孙守將脸上的諂笑瞬间消失。他从怀中取出那锭金子,掂了掂,隨手扔给副將:“入库。另外,飞鸽传书养心殿——鱼已出网。”
副將躬身:“是。”
城楼阴影里,沈炼负手而立,冷眼看著那十一骑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不追吗?”身后夜不收低声问。
“追什么?”沈炼淡淡道,“陛下要的,就是他回北疆,就是要他起兵。否则,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他转身,走下城楼。
夜风呼啸,捲起城墙上的积雪,如漫天飞絮。
腊月的第一场雪,要来了。
……
……
腊月初九,北疆,雁门关。
陈棣一路狂奔,六日六夜,跑死八匹马,终於在这日黄昏抵达雁门关。
当那座雄关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王爷回来了!”
关城上响起惊呼,接著是急促的號角声。
城门大开,一队铁骑涌出,当先一人正是左將军许义。
他三日前才“病癒”,从京城“赶回”北疆。
当然。
二皇子真正的心腹。
“王爷!”许义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虎目含泪。
“末將……末將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陈棣下马,踉蹌两步,被许义扶住。
他看著这张熟悉的脸,看著关城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回来了。
终於回来了。
“进关再说。”
镇北王府,议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