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目脸色一变,对陈杰急道:
“先生看到了,实在不巧,帮里正闹著呢。
为了安全起见,您二位还是另寻他船吧。”
说罢,也顾不上陈杰,赶紧朝著那边跑去,口中喊道:
“王头!李头!都少说两句!別惊了贵人!”
陈杰眉头微挑,目光扫过那对峙的两拨人。
又掠过码头阴影里几个看似閒逛,实则目光闪烁,紧盯局势的汉子。
最后落在不远处一艘装饰稍显华丽、船舱窗户紧闭的中型客船上。
他神念微动,已將来龙去脉探知大概。
无非是漕帮內部因私盐利益,河道工程款项分配不均而起的齟齬。
一方是掌管部分船队的副帮主王老七,疑似与总舵某实权人物有隙。
另一方是依附於另一位“刘香主”的管事李黑子,借帐目问题发难,意在夺权。
而那艘客船里坐镇的,恐怕就是那位“刘香主”,或者其心腹,正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谢刀也看到了衝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调整,处於一个隨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態。
他不太关心这些江湖帮派的內部爭斗,但既与陈先生同行,又身处此地,自然要保持警惕。
陈杰却並未听从那小头目“另寻他船”的建议,反而上前几步,对那忙著劝架的小头目扬声道:“
这位管事的,在下略通歧黄,观那位王头领面色潮红,气息急促,似有急火攻心、旧伤復发之兆。
若再不制止,恐有晕厥之险。
出门在外,和气生財,何苦为些许误会伤了和气,乃至伤及自身?”
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奇异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对峙双方耳中。
正吵得面红耳赤的王老七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他早年与人爭斗留下暗伤,每逢情绪激动便心口发闷,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这陌生文士一眼看出?
李黑子却嗤笑一声:“哪来的酸儒,多管閒事!
王老七,少装蒜!今天不把帐目说清楚,把私吞的盐吐出来,这事没完!
给我上,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拿下,送去总舵发落!”
他身后几名心腹船工闻言,立刻挥舞兵器,就要衝过跳板。
王老七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挺起傢伙,眼看一场械斗就要爆发。
就在此时。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自陈杰身侧掠过。
是谢刀。
他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在那第一名李黑子手下船工,一只脚刚踏上跳板的瞬间,欺身而进,右手並指如刀,在那船工持分水刺的手腕上轻轻一拂。
“啊!”
那船工只觉手腕一麻,仿佛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武器“噹啷”脱手,掉在跳板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又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一推,整个人惊呼著向后倒飞,撞倒了身后两人,三人滚作一团。
谢刀动作不停,身形在狭窄的跳板与船舷间闪动,如同穿花蝴蝶,又如水中游鱼。
每一次出手,都只是简单的拍、拂、点、推,精准地落在对方持械的手腕、肘关节、或是发力前冲的膝盖侧方。
没有惨呼,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接连不断的闷哼、惊呼、和兵器坠地的“叮噹”声。
不过三五个呼吸,李黑子这边七八名冲在前面的船工,已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或被推开撞在船舷,个个脸色煞白,捂著痛处,惊骇地看著那个不知何时已退回陈杰身侧,仿佛从未动过的赤脚青年。
静。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化惊呆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谢刀如何动作,只觉灰影一闪,这边气势汹汹的一群人便已溃不成军。
这是何等身手?!
难道是最近江湖上练出真气的高手?
李黑子张大了嘴,脸上的凶横僵住,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身后的其他船工,更是嚇得连连后退,再无一人敢上前。
王老七这边的人也愣住了,隨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看向谢刀的眼神充满敬畏。
陈杰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依旧温声对惊魂未定的王老七道:
“王头领,可否借一步说话?你之暗伤,拖延不得。”
王老七如梦初醒,连忙拱手,声音都带著颤:
“多……多谢先生,多谢这位好汉援手!请,快请上船!”
陈杰微微頷首,带著谢刀,从容踏上了王老七的座船。
自始至终,谢刀未发一言,未出一刀,只是沉默地跟在陈杰身后,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而那艘装饰华丽的客船,紧闭的窗户后面,一道阴冷的目光,在谢刀身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陈杰的背影一眼,缓缓收回。
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
船舱內,陈杰为王老七诊脉,隨口说著些调养之法。
谢刀抱刀立於舱门旁,目光低垂,仿佛入定。
陈杰看似专注诊病,实则神念已悄然展开。
他能看到谢刀的命数。
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以谢刀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这就是因果和命数互相交缠的现象。
“果然……”
陈杰心中瞭然,收回神念,面上依旧温文尔雅,为王老七开著药方。
命数之子,身负大气运,本就如黑夜中的灯塔,容易吸引机缘,也容易捲入风波。
而行动就如同拨动灯塔的灯罩,会让命数勃发更加显著。
今日他出声就是为此。
让谢刀介入这场因果。
此番漕帮衝突,谢刀的出手,看似小事,却恰好引发了其气运的第一次显著勃发,如投石入水,涟漪扩散。
“很好的开始。”
陈杰开完药方,对千恩万谢的王老七道。
“王头领的船,何时可南下?老夫与我这侄儿,欲搭个顺风船。”
“隨时!隨时可以启航!”
王老七拍著胸脯。
“先生放心,在下的船,保证將您二位安稳送到扬州!绝无宵小敢来打扰!”
陈杰微笑点头。
“有劳了。”
船舱外,运河之水,浩浩汤汤。
“命数勃发,快了。”
作为皇帝他本不应该收徒。
可若不收为徒,结下如此因果,想要借用其命数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