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杰此刻已走到谢刀身侧,面对逼近的刀棍,面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暴力当然好用。
不过没有必要。
作为皇帝本身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规则本就偏向於他,再破坏,得不偿失。
化身微服私访自然不会没有准备。
他缓缓抬起手,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连鞘短剑,长不过尺余,剑鞘黝黑无光,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唯剑柄末端,繫著一綹明黄色的丝絛。
陈杰双手托起短剑,高举过顶,面向吴有德,朗声道:
“平湖知县吴有德,上前接剑!”
他声音清越,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威严,让嘈杂的现场骤然一静。
吴有德一愣,没反应过来:
“接剑?接什么剑?你是何人?”
陈杰不答,只是再次沉声道:
“陛下钦赐尚方宝剑在此,吴有德,还不速速上前跪接!”
“尚方宝剑?”
吴有德瞳孔放大,脸色变幻不定。
他死死盯著陈杰手中那柄毫不起眼的黑鞘短剑,又看看陈杰从容淡定的神色,心中惊疑不定。
尚方宝剑,代天巡狩,先斩后奏,他自然知道。
可那都是戏文里、或者朝廷派遣重臣巡抚地方时才可能请出的重器。
眼前这个青衫文士,无仪仗,无隨从,无公文勘合,就这么突兀地亮出一把剑,说是尚方宝剑?
“荒谬!”
吴有德定了定神,厉声道。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充钦差,偽造尚方宝剑?
此乃诛九族的大罪!来人,將这冒充钦差的狂徒一併拿下!”
“冒充?”
陈杰嘴角微翘,手指在剑柄末端那綹明黄丝絛上轻轻一抚。
“此剑乃陛下亲赐,剑身铭文『如朕亲临』,丝絛乃御用天蚕丝混织而成,天下无二。”
陈杰声音转冷。
“吴有德,你身为朝廷命官,难道未曾接到朝廷通传?
月前,陛下已明发上諭至各州府县,言有持此剑之钦差,代天巡访,暗查民情吏治,诸地方官员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你,没接到公文?”
吴有德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来了!
大概一天前,確实有知府衙门转来的一份朝廷明发邸报,其中提到了一句“有持特旨及信物之钦差暗访,各地需留意”。
当时他並未放在心上。
难道……难道是真的?
而且这钦差,偏偏来了自己的平湖县?
还正好撞上这事?
冷汗,瞬间浸透了吴有德的后背。
他看著陈杰手中那柄依旧朴素的短剑,回想著刚才那瞬间的威严,心中信了七八分。
可……就这样认了?
那自己方才的言行,纵容衙役盘剥、污衊赵老栓、对“钦差”出言不逊甚至要动手拿人……
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尤其是“推广捐”“预购银”这两项,本就是他为了弥补亏空、討好上官而私自加征的,若被查实……
想到此处,吴有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不行!绝不能认!这“钦差”来得太蹊蹺,不合常理!
说不定是假的!
就算有几分真,自己只要咬定他是冒充,在此地將他和同党“格杀”,然后上报是“匪类假冒钦差、衝击县衙被格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死无对证!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对周围已经有些犹豫的衙役捕快,尤其是对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面色沉稳的巡检喝道:
“陈巡检!此贼冒充钦差,罪大恶极!还敢以妖术惑眾!
给我拿下!不,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本官重赏!”
他特意点了巡检的名。
巡检司掌管地方治安、捕盗,有正式官兵,战力非普通衙役可比。
这位陈巡检更是行伍出身,有些本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位陈巡检身上。
他年约四旬,国字脸,浓眉,手按腰刀柄,一直沉默地看著事態发展。
此刻被知县点名,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吴知县,又看了看手持“尚方宝剑”的陈杰。
再看了看抱刀而立、气息沉凝如山的谢刀。
最后目光扫过地上额头染血的赵老栓和周围面带愤懣恐惧的百姓,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是武人,但能做到一县巡检,並非只靠勇力。
吴知县加征捐税、盘剥百姓的事,他有所耳闻,心中不齿,但碍於上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今日赵老栓之事,他也觉衙役过分。
这突然冒出的“钦差”和赤脚刀客,更是透著诡异。
冒充钦差是死罪,但敢如此从容亮剑,面对围攻面不改色,要么是疯子,要么就真的是有恃无恐。
吴知县此刻的反应,更是反常。
若真是钦差,上前跪接、请罪解释才是正理,为何要强行“格杀”?
这分明是狗急跳墙,想要灭口!
电光石火间,陈巡检已有了决断。
他上前一步,並未拔刀,反而对著陈杰,躬身抱拳,沉声道:
“末將平湖县巡检陈大勇,参见钦差大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吴知县目瞪口呆,指著陈巡检,手指颤抖:“陈大勇!你……你疯了?!他是冒充的!”
陈巡检直起身,转身面向吴知县,目光锐利:
“吴大人,末將虽愚钝,但也知尚方宝剑非同小可。
这位大人所持之物,是否真品,末將不敢妄断。
但大人气度从容,所言朝廷通传之事属实。
兹事体大,依末將之见,当立即稟明知府大人,甚至请按察使司派员查验,方是正理。
岂可因一时意气,未辨真偽,便贸然动武?
此非为臣之道,亦恐酿成大祸,累及满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对身后以及周围的兵丁衙役下令:
“眾將士听令!收起兵器,退后!
没有本官与钦差大人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保护现场,听候发落!”
巡检司的兵丁本就更听陈巡检號令。
此刻见他態度鲜明,又早对吴知县不满,闻言立刻“唰”地收起刀枪,后退数步。
反而隱隱对吴知县带来的那些衙役形成了戒备之势。
那些衙役见兵丁都收了武器,又见陈巡检反水,更是六神无主,纷纷看向吴知县。
吴知县面如死灰。
他指著陈巡检,又瞧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百姓兵丁,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踉蹌几步,差点晕倒,被旁边的师爷慌忙扶住。
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陈巡检这一反水,不仅灭口无望,自己方才那番格杀钦差的言行,更是坐实了“心怀叵测”“目无君上”的罪名。
更何况,那些烂帐,根本经不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