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依旧凶险。
但以陈杰如今精怪后期的实力,刻意避开那些气息晦涩恐怖的区域,倒也有惊无险。
偶尔遭遇不开眼的妖兽拦路,或一记蛮横【撞击】將其撞得筋断骨折,或数道【水箭】远程狙杀,乾净利落。
猎杀所得血肉精华,则成了旅途中的补给。
如此行了约莫七八日,穿过数条支流,水域渐浅,水色由深转浊,灵气也稀薄了许多。
两岸开始出现泥土堤岸,远处有炊烟裊裊升起。
人烟气息,逐渐浓郁。
陈杰收敛周身妖气,沉入河底淤泥与水草之中,缓缓靠近。
这是一条宽阔但水势平缓的大河,乃林国境內主要水系之一。
沿河散布著一些稀落的村庄。
陈杰选择了一处位於河湾、看起来较大的村落,潜行至村外码头附近的深水区,悄然上浮,只將一双冰冷的鱼眼露出水面,静静观察。
村落以土木茅草搭建房屋,低矮破败。
时值午后,田间有稀疏人影劳作,皆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河边有妇孺捶洗衣物,孩童在浅滩摸些小鱼小虾,个个瘦骨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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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粪便、炊烟与淡淡腐朽的气息。
与他记忆中大陈朝哪怕最偏远的村落相比,此地也显得更加贫瘠、困苦,民眾眼中少有生气,多是麻木与疲惫。
“这就是此世人族村落……”
陈杰心中无波。
古代世界,生產力地下,底层百姓大抵如此,他並不意外。
观察片刻,正欲离去,远处村口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只见三名穿著皂色公服、头戴幞头、腰间挎著铁尺锁链的胥吏,在一名穿著绸衫、满脸横肉的里正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
身后还跟著两个手持木棍、凶神恶煞的帮閒。
村民们见到这行人,如同见了瘟神,纷纷低头,加快手中活计,或乾脆躲进屋里。
田间劳作的汉子也停下动作,惴惴不安地望向这边。
胥吏们径直来到村中一块稍平整的晒穀场,那里已有几名村老惶恐地等候。
为首一名留著鼠须的瘦高胥吏,从怀中掏出一捲髮黄的册子,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上水村,甲字第三牌,本季『丁口税』、『田亩税』、『水利用捐』、『保甲钱』、『火耗』、『鼠雀耗』……
共计银七十三两八钱,粮四十二石!即刻徵收,不得延误!”
他每念一项,下方村民脸色便白一分。待念完,一名白髮苍苍的老村正,颤巍巍上前,作揖哀求:
“王书办,您行行好,这数……是不是有误?
去岁大旱,今春又涝,地里收成本就不济,这税……实在交不出啊!
您看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或者……减免些?”
“减免?”
那王书办三角眼一瞪。
“朝廷法度,白纸黑字,岂是你说减就减?交不出?我看你们是存心抗税!”
他指著晒场上晾晒的一些乾菜、鱼乾。
“这不是东西?还有你们屋里的鸡鸭、圈里的猪羊!都给我拿出来抵税!”
“书办老爷,那些是留著过冬和换盐的命根子啊!”
一名村妇忍不住哭喊。
“命根子?抗税不交,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另一名黑胖胥吏上前,一脚踢翻旁边一个晾晒杂粮的簸箕,粮食洒了一地。
“少废话!按册子,一家一家搜!
胆敢藏匿,以抗税论处,锁拿见官!”
场面顿时大乱。
胥吏与帮閒如狼似虎,开始挨家挨户闯入,翻箱倒柜,鸡飞狗跳。
哭喊声、哀求声、叱骂声、砸东西声响成一片。
有汉子想阻拦,可惧怕官府,但只是犹豫之际就被木棍打翻在地。
有妇人抱著孩子的鸡被抢走,瘫坐在地嚎啕。
陈杰冷眼旁观,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胥吏催科,古来有之,手段大同小异。
他目光扫过,忽然在晒场边缘,一处低矮的茅草屋前停住。
那里站著一老一小。
老人年约六旬,佝僂著背,满脸沟壑,穿著补丁叠补丁的短褐。
他身边依偎著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梳著两个枯黄的小髻,面有菜色,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紧紧抿著嘴,愤怒地看著那些胥吏,小手死死攥著爷爷满是老茧的手。
一名胥吏带著帮閒,走到了这茅屋前。看了眼家徒四壁的屋內,皱起眉头,用木棍敲打著门框:
“老赵头,你家丁税、田税、还有上月欠的河工钱,共计银二两一钱,粮一石三斗!赶紧拿出来!”
老赵头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李爷,李爷行行好!小老儿就这破屋一间,薄田三分,去年涝了颗粒无收,今年刚插下秧……
实在拿不出啊!您看,家里就这口锅还有点铁,您要就拿去……”
“谁要你这锅!”
姓李的胥吏不耐烦地一脚踹开老人。
这年头,铁锅確实值钱。
奈何他根本看不上。
“没钱没粮?那就拿人抵!
按律,拖欠税银,可发卖子女为奴抵债!
我看你这孙女不错,虽然瘦了点,带到城里人市,总能卖几个钱!”
说著,伸手就要去抓那小女孩。
“不要!”
老赵头猛地扑上去,抱住胥吏的腿。
“李爷!不能啊!丫丫还小!
她就我这么一个亲人!
求求您,宽限几日,小老儿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下河摸鱼,上山挖药,也一定把钱凑上!”
小女孩丫丫也嚇得后退,但眼中怒火更盛,突然尖声叫道:
“你们这些坏蛋!就会欺负我们穷人!
我爷爷都六十了,按照朝廷律法,早就应该免了。
可既然还要交丁口税!
田被水淹了还要交田亩税!
喝水要交水利用捐!
住在村里要交保甲钱!
烧火做饭要交火耗!
粮食被老鼠鸟雀吃了也算我们的鼠雀耗!
我们打渔要交渔课,采野菜要交山泽税,养只鸡要交禽蛋捐,走路过桥要交过路钱!
天不下雨要交祈雨钱,下了雨又要交排涝费!
死了人还要交丧葬税!
林林总总几十样,恨不得把我们骨头里的油都榨乾!
我们天天野菜糊糊都喝不饱,如果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早就饿死了。
你们还要来抢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女孩声音清脆,语速极快,竟將一长串苛捐杂税名目如数家珍般道出,条理分明。
最后那句质问,更是带著孩童独有的愤怒与绝望,在嘈杂的晒场上竟一时压过了其他声音。
周围村民听得呆了,连那些翻箱倒柜的胥吏帮閒也动作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