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和【风息】在山顶上等了一会儿。
夜风习习,吹动著周围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块缀满碎钻的黑色绒布。
【风息】站在墨尘旁边,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远处的天空望一眼,然后又收回来,表情里写满了好奇和期待。
墨尘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裙装的口袋里。
虽然这件黑底金纹的裙子没有口袋。
她只好把手环抱在胸前。
过了一会儿,【风息】呼出一口气,像是想要平復心中的激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墨尘:
“前辈,啊不对,墨尘同学,你紧张吗?”
“不紧张。”
墨尘轻轻的摇了摇头
“真的吗?我挺紧张的。”
【风息】坦白道。
“虽然之前也执行过不少任务,但这么正式还是第一次……”
她的话还没说完。
前方的空气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地浮现。
【幽】
她还是那副打扮,黑袍裹身,整个人像是一道从阴影中剪出来的。
出现的方式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她一直都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被注意到一样。
“让你们久等了。”
【幽】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而平静的语调。
她从黑袍中伸出手。
手中捏著一张卡牌。
卡牌大约有手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镶著一圈银色的细纹。
卡牌的正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就是一片纯黑。
“这是引导者专用的『钥匙』。”
【幽】將卡牌平举在身前,淡淡地解释道:
“每一位引导者的钥匙都不同。正常情况下,只有使用它才能进入奇蹟学院。”
她顿了顿,补充道:
“学生的凭证是单人的,只能让学生本人通过。而引导者的钥匙可以携带其他人进入。”
说完,她將卡牌平举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口中念念有词:
“引导者【幽】,本次携带两名魔法少女,申请进入奇蹟学院d23號空间节点门。”
话音落下。
卡牌表面的黑色墨水开始旋转。
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中,在卡牌表面扩散开来。
然后,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银色的传送门缓缓展开。
但与之前墨尘见过的所有传送门都不同
这道传送门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因为对面是黑夜所以才显得黑的黑色。
像是一面竖立在空中的椭圆形镜子,但镜面里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看不到对面是什么啊,保密做的挺好的。』
【幽】指了指传送门:
“跟著我。”
然后她先一步跨了进去。
她的身体没入黑色的平面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一片墨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风息】连忙跟上。
她走到传送门前,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了进去。
【风息】身影也消失了。
墨尘走在最后。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传送门前,停下脚步。
她看著眼前这片黑暗的平面,心中涌起了一些思绪。
未来的魔法学院生活。
老师们在讲台上讲述各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也许......会有像网文小说里那样的排名对抗赛。
会有各种神奇的社团和活动。
学院里会像卡塞尔学院一样,隱藏著各种秘密和传奇。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些画面。
然后她抬起手,准备迈步跨入。
右手伸入了传送门的黑色平面中。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扇原本静默稳定的黑色传送门,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它以一种极度不自然的方式,瞬间关闭。
像是一柄沉重的落锤,从上而下猛地砸落。
关闭的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墨尘只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她抽回手,低头看去。
右手食指的指尖,被空间关闭的边缘截掉了一小块皮。
伤口不大。
但鲜红的血珠正在从伤口处渗出。
墨尘愣了一下。
“怎么…”
还没等她细想。
轰!!!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她身后的方向猛拍而来。
那只手掌大得离谱,光是宽度就比墨尘整个人还要大上好几倍。
暗灰色的皮肤,覆盖著粗糙的角质层,指节粗壮得像石柱
手掌拍落的速度极快,带著一股沉重的风压。
墨尘在千钧一髮之际侧身迴避。
但那只手掌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大了,加上事发突然。
虽然没有被正面拍中,但也被边缘扫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落在地上,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稳住身体。
草地被她双脚犁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跡。
金钢死死抓著她的衣肩,羽毛都乱了。
“什么情况?!”
金钢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愕。
墨尘没有回答。
她站直身体,抬起头,看向那只巨手拍来的方向。
树林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个身影她见过。
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偶尔转动时,能看到两点暗红色的微光。
正是与墨尘见过两次的那个异魔。
【影卫】
“好久不见,赫铂斯核心。”
墨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一股怒火从她的胸口猛地窜起。
带著杀意的愤怒。
『明明就要到了......』
『明明就差一步......』
『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
身体已经先於她的思维做出了反应。
脚下猛地发力,地面被踩出一个凹坑。
她的身体瞬间突破了音障,朝【影卫】的方向冲了过去。
右拳紧握。
肌肉绷紧。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拳上。
这一次,不再有保留。
她用尽全力。
但就在她的拳头即將砸中【影卫】的瞬间。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蠕虫。
通体灰黑色,表皮布满青绿色的分泌物,身体粗得像一辆货车。
它是从空间中直接钻出来的。
速度极快。
墨尘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影卫】身上,根本没有预料到侧面会有东西衝出来。
蠕虫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腰侧。
“嗯?!”
一股巨大的衝击力將她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墨尘在空中失去平衡,眼前的光景天旋地转。
她看到【影卫】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甚至没有动过。
看到那只蠕虫在撞飞她之后,背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是一只传送门。
墨尘被那只蠕虫,撞进了那道裂缝中。
视野一黑。
……
另一边。
【幽】走在特別构建的空间隧道中。
这条隧道由银色光芒构成的通道,四周是流动的光带。
她的脚步平稳。
【风息】跟在她的身后,好奇地打量著隧道两旁的景象。
【幽】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风息】。
传送门的入口,已经在她身后关闭了。
但墨尘不在。
【幽】微微皱了皱眉。
她正准备重新打开传送门,看看墨尘是不是还在外面
“我怎么到前面来了?”
墨尘的声音从【幽】和【风息】的身后传来。
【幽】转头看去。
墨尘正站在隧道的更前方,一脸迷茫地四处张望:
“我刚才不是走在最后面吗?怎么跑到前面来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困惑。
【幽】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过多怀疑。
毕竟她本身不是空间系的专家,空间传送中偶尔出现一些轻微的波动和错位,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走吧。”
她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风息】倒是笑了一下:
“哈哈,你也被传送门晃了一下吧?我听说第一次走长距离空间隧道的时候,偶尔会出现这种感知错位的情况。”
“墨尘”点了点头,跟了上来。
她的脚步很轻。
落在隧道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而在【幽】和【风息】都转过头去之后
“墨尘”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
真正的墨尘再次看到光芒时,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站直身体。
四周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像是处於虚空中那般浓厚黑暗。
只有两束灯光,孤零零地照射在前方。
一束打在她所站的位置。
另一束打在远处的某个方向。
光柱之间,是被黑暗填满的空间。
墨尘站在原地,强压著心中翻涌的怒火。
但是没有立刻发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群傢伙,为什么这么喜欢玩空间转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迴荡,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金钢从她肩头抖了抖羽毛,刚才那只蠕虫撞过来的时候,它差点又被甩飞出去。
“你还好吗?”
“没事。”
墨尘回答
“但火很大。”
金钢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它知道墨尘现在的心情。
换作是谁,在马上要做成某件事的时候被人阴了一手,都不会好受。
就在这时,前方的光束闪烁了一下。
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让灯光短暂地跳动了一瞬。
然后在那束光的中央,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人”。
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戴一顶黑色的礼帽。
脸上带著一个灰色的遮眼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部分鼻樑。
嘴部戴著一个麦克风,像是某种復古的电台播音设备。
他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有些透明,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光点飘散。
不是真人,只是一段投影。
那个“人”站在光柱中,开口。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装置传出来,经过了一些处理,带上了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质感:
“各位远离他乡的游子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迴荡开来。
“我们都是有家不可归的可怜人。”
“被『门』强行拉到此处,被强行冠以『异魔』的名號,遭到清缴和打压……”
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让她心中一惊。
『被『门』强行拉到此处,是指的是所有异魔的来歷?』
但还没等她细想。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全场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打开。
墨尘的视线瞬间变得开阔。
然后墨尘看清楚了。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360度全景环绕的巨大舞台中央。
她正站在舞台的正中心。
脚下是深色的木质舞台地板,头顶悬掛著密密麻麻的灯光和音响设备。
而舞台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眾席。
那些观眾席上
站满了“人”。
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看起来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別
西装革履的、
穿著破旧长袍的、
赤著上身的、
裹著厚重斗篷的。
有的高达上百米,身体庞大得像一座山,站在观眾席的后方。
还有一些……墨尘看了第一眼,就不太想看第二眼。
那些是真正意义上的、长满了眼睛、触手、口器和各种无法描述的器官的形態。
隨便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嚇得几天睡不著觉。
而此刻。
它们全部都在看著墨尘。
数以万计的目光
有些是真正的眼睛,有些是类似眼睛的器官,有些是完全感知不到但確实存在的某种“注视”
全部聚焦在舞台中央的那个棕发少女身上。
墨尘的眼睛陡然收缩。
『这些全部都是…』
这些“人”中,最弱的,也是5阶起步。
而那些体型庞大的、气息深沉的,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等阶。
因为那已经超出了她能够感知的范围。
舞台上那个戴著礼帽和麦克风的身影,依然在继续他的演讲。
他的投影没有看向墨尘。
像是一个真正的演讲者一样,在舞台上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你们可曾记得,自己来自何方?”
台下的异魔们安静地听著。
“你们可曾记得,自己为何来到此处?”
没有人回答。
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沉重的东西。
“我曾记得。”
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的名字是班杰明,我出生在一个有著蓝色天空和白色云朵的地方。”
“那里的空气带著花香,河流清澈见底,夜晚的星空像是撒满了钻石。”
“我有家人,有朋友,有我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然后有一天”
“我被一扇突然出现的门,拉到了这个世界。”
“没有告別,没有准备,没有任何解释。”
“我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四周是陌生的气息,头顶是一轮陌生的月亮。”
“我想回家。”
“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
“而我,並不是唯一一个。”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中的每一个,每一个被你们称为『异魔』的存在,都是被那扇该死的门强行拽到这个世界来的。”
“我们没有选择。”
“我们不想来。”
“但我们来了。”
“而我们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所有异魔的目光都隨著他的手指移动:
“回家。”
台下的异魔们依然安静。
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喧譁都更加沉重。
班杰明放下手,语气变得更加冷静,但冷静中带著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但是,我们回不去。”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尤其是那些自称『魔法少女』的傢伙,把我们当成了怪物。”
“她们管我们叫『异魔』。”
“她们建立了所谓的『奇蹟协会』体系,训练未成年的女孩们拿起法杖,走上战场,与我们廝杀。”
“她们甚至还没有完成学业。”
“她们甚至还没有真正长大。”
“她们被送上前线,面对我们这些『怪物』,赌上性命,去换取所谓的『学分』和『评级』。”
班杰明的声音开始拔高: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些坐在安全的高层会议室里、喝著咖啡、看著报告的老傢伙们。”
“她们不需要亲自上战场。”
“她们只需要发布命令,然后等待结果。”
“牺牲的是谁?”
“是那些还没有成年的女孩。”
“是那些本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和朋友逛街、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女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迴荡,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慨:
“而我们呢?”
“我们这些莫名其妙被拉到这个世界的人,因为长得不像人类,就要被赶尽杀绝?“
“我们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
“我们也没有选择要不要来到这里。”
“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想要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所以,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变得极其坚决。
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这句话从胸腔中砸了出来。
然后,台下数以万计的异魔们,用各自不同的语言,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回家。”*n
那声音匯聚在一起,像是地震,像是海啸。
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墨尘站在舞台中央,被这声音包围著。
她没有动。
看著那些异魔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渴望,有坚定。
还有一些
是一些她不太想去深入解读的东西。
但墨尘只是无力的在心里吐槽:
『可真够会......扭曲事实啊......』
然后,班杰明转过身。
他的投影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墨尘。
他伸出手,指向她。
“而她。”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墨尘身上。
“她体內的那颗核心,就是这个世界的权柄之一。”
“金之魔女赫铂斯的核心。”
“那是这个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拥有了它,我们【密钥】对抗奇蹟协会的资本,就多了一分。”
异魔们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
墨尘站在舞台中央,沐浴著数以万计的目光。
她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听著。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肩头的金钢说:
“金钢。”
“嗯?”
“躲好,別死。”
金钢愣了一下。
然后它什么也没说,从墨尘的肩头滑落,飞到了舞台边缘的阴影中。
墨尘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
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她抬起头,看著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狂热的、炽热的、贪婪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然后墨尘只是握紧了拳头轻声说了一句:
“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