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是在七月八號,一个星期三。那天很热,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三十八度,实际体感超过四十。太阳白晃晃地掛在天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黏鞋底的感觉。
林浩带著阿坤和王磊,在县城西边转。这边是老城区,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水泥地,没有电梯。巷子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院子里种著丝瓜、葡萄,藤蔓爬满了铁丝架。
中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姓刘,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著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响。她带著三人看了三处房子。
第一处在一楼,两室一厅,月租三百。房子很旧,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窗户很小,採光不好,大白天也要开灯。最重要的是潮湿,墙角有霉斑,空气里有股霉味。阿坤一进去就皱眉——他对环境敏感。
第二处在五楼,顶楼,一室一厅,月租两百五。房子乾净些,墙壁新刷过,白得刺眼。但夏天顶楼像蒸笼,一进去就冒汗。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王磊擦著汗说:“这地方,电脑都得中暑。”
第三处在三楼,也是两室一厅,但客厅很大,有三十多平米。月租三百五。房子是老式的单元房,墙是淡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泛黄,但整体乾净。地上铺著老式的水磨石,灰白色的,虽然旧,但平整。窗户很大,朝南,下午有穿堂风。最难得的是,前任租客是做小生意的,在墙上钉了木架子,可以放书和杂物。角落里还有一个老式的铸铁暖气片——虽然夏天用不上,但冬天有用。
“就这间。”林浩说。
刘大妈眼睛一亮:“小伙子爽快。押一付三,一共一千四。今天能定吗?”
“能。”林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点出一千四百元。钱是昨天从邮局取的,连环画的三千稿费剩下的,加上游戏分成陆续到帐的一千多,还有之前剩的,总共八千出头。这一下出去近五分之一。
刘大妈点钱点得很仔细,蘸著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咧嘴笑,露出镶著金牙的门牙:“行,钥匙给你。合同签一下。”
合同是手写的,很简陋,就一张纸,写著地址、租金、租期、违约责任。林浩签了字,按了手印——印泥是红色的,有点黏。
“水电费自理,电錶在楼道里,水錶在楼下。有事找我,我住前面那栋楼,三楼。”刘大妈把钥匙递给林浩,叮叮噹噹一大串,“这是大门钥匙,这是房门钥匙,这是阳台钥匙。收好了啊,丟了不赔。”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
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有灰尘飞舞。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房子的气味,但並不难闻。
“这就是我们的办公室?”王磊环顾四周。
“暂时是。”林浩说,“等有钱了,换大的。”
阿坤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楼下是个小院,种著几棵梧桐树,树荫很浓。远处是县城的屋顶,红瓦的,灰瓦的,参差不齐。更远处是山,青色的,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挺好的。”他说。
接下来是收拾。房子空了很久,积了灰。林浩从家里拿来扫帚、拖把、抹布。王磊力气大,负责搬东西——从林浩家搬来一张旧桌子,从阿坤那里搬来一把椅子,从废品站买来两张摺叠桌,一共花了二十块。阿坤心思细,负责擦洗,他把窗户、门框、桌子、椅子,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直到能照出人影。
忙到晚上七点,房子基本能看了。地面拖过了,水还没干,反射著窗外的天光。桌子摆好了,靠墙一排。椅子摆好了,三把,旧的旧的,新的新。墙上还空著,但乾净了。
“还缺什么?”林浩问。
“电脑。”阿坤说。
“网络。”王磊说。
“电。”林浩说。
电是通的,灯能亮。网络要去电信局办,明天去。电脑……林浩算了算帐,还剩六千多。要买三台电脑,配置不能太低,还要一台伺服器。预算很紧。
“先用我的。”他说,“我那台配置还可以,做开发够用。阿坤,你的电脑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警察说检查完就还,估计还得几天。”阿坤说。
“那先用我的。王磊,你呢?”
“我的被扣了,暂时拿不回来。”王磊说,“不过我还有台旧笔记本,在深圳朋友那儿,让他寄过来。”
“行,那就先凑合。”林浩说,“明天我去电信局办宽带,顺便做招牌。”
“招牌?”王磊问。
“嗯,工作室得有个名字,有个门面。”
“叫啥?”
林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夏天的傍晚,天是暗蓝色的,西边还有一抹橙红。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三颗。
“浩宇。”他说。
“浩宇?”
“浩宇科技。英文名,horizon universe technology。”林浩转过身,“浩是我的名,宇是宇宙的宇。意思是,我们的边界,是宇宙的边界。”
王磊笑了:“够狂。”
阿坤点头:“好听。”
名字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林浩去了电信局。办宽带的手续不复杂,填表,交钱,预约安装。但他要的不是普通家庭宽带,是商业宽带——贵,但上传速度快,ip固定。一个月三百,初装费八百。又出去一千一。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一边录入信息一边问:“公司名叫浩宇科技?做什么的?”
“软体开发。”
“哦,高科技啊。”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你多大?”
“十八。”
“自己开公司?”
“嗯,和朋友一起。”
姑娘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点別的。是那种看小孩过家家的眼神,但林浩不在意。
从电信局出来,他去了一家gg店。店不大,临街,玻璃门上贴著“刻字、喷绘、写真、横幅”。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刻一个“五金店”的牌子,机器滋滋地响,塑料粉末飞扬。
“做个招牌。”林浩说。
“啥样的?”
“木板,白底黑字。字:浩宇科技。下面一行小字:horizon universe technology。尺寸……”林浩比划了一下,“一米宽,三十厘米高。”
“木板要好的,能掛室外,不怕雨淋。”
“有,密度板贴pvc,耐晒。”老板说,“八十块,明天取。”
“能快点吗?今天下午就要。”
“加急加二十。”
“行。”
付了钱,约好下午四点来取。林浩又去了趟电脑城——说是电脑城,其实就一条街,十几家店。他对比了几家,最后在一家看起来靠谱的店,配了两台台式机。配置一样:amd athlon xp 1800 ,256mb內存,40gb硬碟,geforce4 mx440显卡,17寸纯平显示器。一台两千三,两台四千六。又买了一台二手伺服器,ibm的,配置低些,但稳定,做文件伺服器够用。一千二。
钱像流水一样出去。八千多,现在只剩几百了。但该花的必须花。
下午四点,他取了招牌。木板很沉,白底,黑字,字体是他选的,一种简洁的无衬线体。英文用times new roman,经典。字刻得不错,边缘清晰。
他抱著招牌,坐三轮车回工作室。招牌用报纸包著,怕路上蹭了。
到了楼下,阿坤和王磊在等。看见招牌,两人接过来,拆开报纸。
“可以啊。”王磊摸著木板,“有模有样。”
“掛哪?”阿坤问。
“门口。”林浩说,“三楼,楼梯口就能看见。”
他们找来梯子、钉子、锤子。王磊上去钉,他胖,但灵活,梯子晃也不怕。阿坤在下面扶著梯子。林浩指挥位置。
钉子敲进墙里,咚咚咚,声音在楼道里迴响。有邻居开门看,是个老太太,花白头髮,扶著门框:“小伙子,干啥呢?”
“阿姨,我们开公司,掛个招牌。”林浩说。
“公司?啥公司?”
“科技公司,做软体的。”
“哦……”老太太似懂非懂,看了几眼,关上门。
招牌掛好了。在灰扑扑的楼道墙壁上,白底黑字,很醒目。浩宇科技。horizon universe technology。
三人站在下面看。下午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招牌上,反著光。
“从今天起,”林浩说,“浩宇工作室,正式成立。”
没有掌声,没有剪彩,没有鞭炮。只有三个人,站在老旧的楼道里,看著一块简陋的木招牌。
但足够了。
他们回到屋里。电脑已经送来了,两台新的,一台旧的伺服器,摆在桌子上。网线接好了,电信的人下午来装的,蓝色的网线从门口拉进来,接在交换机上。交换机是王磊从深圳寄来的旧货,八口,够用。
三把椅子,三台电脑。阿坤坐左边,王磊坐右边,林浩坐中间。桌上除了电脑,还有几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水壶,几个杯子。墙上空著,但林浩计划过几天去买张中国地图,一张世界地图,钉在墙上。
“开个会。”林浩说。
三人坐正。阿坤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王磊靠在椅背上,但眼神认真。林浩坐在中间,看著他们。
“第一件事,分工。”林浩说,“我负责整体架构、產品设计、对外合作。阿坤负责核心算法、数学建模、性能优化。王磊负责系统开发、网络通信、安全运维。有问题吗?”
“没有。”阿坤说。
“行。”王磊说。
“第二件事,目標。”林浩继续说,“我们的第一个產品,网吧游戏自动更新系统。目標用户:全县的网吧,然后全市,然后全省。目標时间:两个月內完成第一个版本,三个月內试点推广,六个月內盈利。”
“功能要点:1.服务端集中管理游戏库;2.客户端自动检测更新;3.增量下载,节省带宽;4.断点续传,防止中断;5.后台静默安装,不影响用户;6.网吧老板可以远程管理。”
“技术难点:阿坤,你需要设计一个高效的增量算法,在2002年的网络环境下,传输效率至少要比全量下载高50%。王磊,你需要保证客户端在windows 98/2000/xp下的兼容性,並且防止被破解或绕过。我负责整体架构和协议设计。”
阿坤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王磊想了想,说:“客户端兼容性我有经验,但防破解……难。网吧里什么人都有,真想破,总能破。”
“不需要绝对防破解。”林浩说,“只需要提高破解成本,让破解的收益低於正版。另外,我们可以用服务端验证,一旦检测到破解,就限制功能或拉黑。”
“行,那我想办法。”
“第三件事,规则。”林浩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浩宇工作室有几条铁律,我希望大家遵守。”
两人看著他。
“第一,不做外包。不管多缺钱,不接定製开发,不做人力外包。我们只做自己的產品,控制自己的命运。”
“第二,不碰灰色。不写外掛,不做私服,不涉及盗版、色情、赌博。钱要赚得乾净。”
“第三,不隱瞒。技术问题、进度问题、资金问题,公开透明。有困难一起解决,有成果一起分享。”
“第四,不放弃。创业九死一生,但只要我们三个人还在,浩宇就在。可以转型,可以调整,但不能放弃。”
他说完,看著两人。
阿坤先开口:“我同意。我只想写代码,做有意思的事。外包没意思。”
王磊沉默了几秒,说:“我走过弯路,知道灰区的危险。我同意,乾乾净净做事,堂堂正正赚钱。”
“好。”林浩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五年,我们给自己五年时间。五年內,浩宇科技要成为中国网际网路的一股力量。五年后,我们要站在更高的舞台上。”
“五年……”阿坤轻声重复。
“五年很快。”王磊说,“我混了三年,感觉像昨天。”
“所以我们得抓紧。”林浩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远处有炊烟,有饭菜的香味飘来。
“今晚我们加班,把需求文档和技术方案定下来。”他转过身,“有问题吗?”
“没有。”阿坤说。
“加班好啊,省饭钱。”王磊笑。
林浩也笑了。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標题:“浩宇科技项目001:网吧游戏自动更新系统需求规格说明书”。
键盘声响起。嗒。嗒嗒。嗒。
阿坤也开始敲,他在写算法的数学推导。王磊在调试网络环境,ping伺服器的延迟。
三台电脑,三个屏幕,三个年轻的倒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多起来,一颗一颗,很亮。
晚上九点,母亲打电话来:“浩子,还不回家吃饭?”
“妈,我和朋友在公司加班,不回去了。你们先吃。”
“公司?”母亲愣了一下,“哦……那你吃点好的,別饿著。”
“知道了。”
掛了电话,林浩继续写。肚子有点饿,但顾不上。阿坤从包里拿出两包饼乾,分给大家。王磊有火腿肠,也分了。就著白开水,就是晚饭。
写到晚上十一点,需求文档完成了第一版。林浩列印出来,三份,每人一份。
“今晚就看到这,明天继续。”林浩说,“阿坤,你回住处小心点。王磊,你睡这儿?有张行军床,我下午买的。”
“行,我睡这儿。”王磊说,“省得跑来跑去。”
阿坤收拾东西,背上包。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浩。”他说,第一次叫名字,而不是horizon。
“嗯?”
“谢谢你。”阿坤说,声音很轻,“让我有地方去,有事做。”
“不用谢。”林浩说,“是我们一起做事。”
阿坤点点头,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王磊在铺行军床,吱呀吱呀响。林浩关掉电脑,收拾桌子。窗外很安静,只有夏虫的鸣叫。
“林浩。”王磊突然说。
“嗯?”
“你爸妈支持你吗?”
“支持。”林浩说,“虽然不懂,但支持。”
“那挺好。”王磊躺下,床吱呀一声,“我爸妈……三年没联繫了。他们觉得我不务正业,丟人。”
林浩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们会理解的。”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们做出成绩,他们会理解的。”
“希望吧。”王磊翻了个身,“睡了,明天还得干活。”
灯关了。房间里只有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一点红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银白。
林浩躺在地铺上——他今晚也睡这儿。硬地板,但凉快。他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八千多花完了。全部家当。接下来一个月,如果没有收入,连吃饭都成问题。
压力很大。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带头人,他得稳住。
他想起了2028年,华为的初创期。任总也是把全部身家押上,背水一战。成则生,败则死。
他现在也一样。
不同的是,他有未来的知识,有最好的伙伴,有最坚定的决心。
他会贏的。
他必须贏。
窗外的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著这个小小的房间,看著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夜很深了。虫鸣渐渐稀落。
林浩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浩宇科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