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凌晨开始下的。起初是雨夹雪,打在窗户上噼啪响,后来渐渐变成纯粹的雪,大片大片的,在路灯的光晕里缓慢旋转,落下。县城睡了,街道空了,只有雪花无声地覆盖一切。
浩宇工作室的灯还亮著。暖气片滋滋响,但房间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寒意。不是气温低,是气氛冷。
阿坤坐在电脑前,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屏幕上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后台的付费统计报表。彩色饼图,柱状图,折线图,展示著“闪耀季”上线三天的辉煌战绩:
总充值:1,247,856元。
付费用户:12,387人。
付费率:11.3%。
arppu(每付费用户平均收入):100.7元。
三天,一百二十四万。对一个月前还在为伺服器託管费发愁的工作室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但阿坤盯著那些数字,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厌恶。
他把报表关了,打开另一个窗口。是游戏论坛,一个被顶到首页的帖子,標题:“理性討论:《血战天下》的付费设计是不是太激进了?”
发帖人自称是游戏设计专业的学生,从专业角度分析了“闪耀季”的付费体系:限量传说时装製造稀缺焦虑,抽奖概率模糊诱导赌博心理,通行证任务捆绑每日在线时间,外观社交攀比刺激虚荣消费……最后总结:“这套组合拳打得漂亮,但吃相难看。游戏是好游戏,但这样搞,迟早把玩家榨乾。”
帖子下面吵翻了天。有玩家骂楼主“白嫖党”“眼红”,有玩家赞同“確实坑钱”,有玩家说“我乐意你管得著”。但一个高赞回復被顶到最上面:
“我是学心理的。看到这套付费设计,我后背发凉。这不是在做游戏,是在做人性的实验。他们太懂怎么让人上癮,怎么让人掏钱了。而且可怕的是,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不卖属性,只卖外观,你连骂他『破坏平衡』都没理由。但你花一千块买件衣服,在现实里能穿一年,在游戏里就是个贴图。值得吗?”
值得吗?
阿坤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论坛,打开代码编辑器。光標在一行行付费逻辑的代码间移动:checkout()、gacha()、season_pass()、limited_edition()……函数名起得乾净利落,算法写得高效优雅,注释清晰规范。这是他的作品,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数学之美。
但现在看著这些代码,他感到一阵噁心。不是代码本身的问题,是代码背后那个冰冷的、精密的、把人当数字算计的逻辑。他把概率算到小数点后四位,把奖励梯度设计成最诱人的曲线,把时间节点卡在人性最脆弱的时刻——圣诞夜、跨年夜、春节。一切都是算计。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三个人在网吧发传单,被网管追著跑,累得像狗,但眼里有光。那时候他们说要做“不一样的游戏”,要做“不坑钱的好游戏”。现在呢?三天一百二十四万,確实“不一样”——不一样地能赚钱。
键盘声停了。阿坤转过头,看见林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两罐可乐。易拉罐上凝著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喝点?”林浩递过来一罐。
阿坤没接。他看著林浩,看著这个比他小一岁、但眼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沉静的搭档。三个月,林浩瘦了,稜角更分明了,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坚定的、知道要去哪里的眼神。
“林浩,”阿坤开口,声音很乾,“我们谈谈。”
“好。”林浩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声在寂静里很清晰。
“付费设计,是你想出来的?”阿坤问。
“是我。”
“那些……限量、抽奖、通行证、社交攀比……都是你设计的?”
“是。”
“为什么?”
林浩沉默了几秒,看著手里的可乐罐:“为了赚钱。浩宇需要钱,很多钱。”
“需要多少?三天一百二十四万,还不够吗?”
“不够。”林浩摇头,“伺服器要扩展,团队要扩大,新项目要启动,宣传要投入。这点钱,撑不过半年。而且盛大在打压我们,渠道在封锁我们,我们必须有足够的现金流,才能活下去。”
“所以就要用这种……这种手段?”阿坤的声音提高了,“把人当韭菜割?用心理学套路诱导消费?我们做游戏的初衷是什么?是做让玩家快乐的东西,不是做让人上癮的赌博机!”
“快乐和赚钱矛盾吗?”林浩问,声音很平静。
“矛盾!”阿坤站起来,眼镜后的眼睛发红,“你看看论坛!多少人在骂?说我们吃相难看,说我们骗氪,说我们变了!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回復每一条玩家反馈,修每一个bug,做真正好玩的玩法!现在呢?我们在研究怎么让人掏更多钱!”
“阿坤,”林浩也站起来,和他对视,“你知道盛大为什么打压我们吗?因为我们威胁到他们了。为什么威胁到他们?因为我们游戏做得好,玩家喜欢。但如果只是做得好,没有钱,我们撑不住。玩家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可能因为伺服器卡、更新慢、內容少而走。我们需要钱来留住他们,来做得更好。这是个循环。”
“但可以用更体面的方式!”阿坤激动地说,“点卡制,明码標价,一小时两毛。玩家玩多久付多久,公平!我们赚该赚的钱,不搞这些歪门邪道!”
“点卡制死了。”林浩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重,“2002年,网民四千万,玩网游的不到一千万。点卡制把玩家分成付费和免费,天然赶走大部分人。我们要做大,必须免费。免费,就必须有其他方式变现。外观付费是伤害最小的方式——不卖属性,不破坏平衡,玩家自愿为『帅』买单。这已经是底线了。”
“那抽奖呢?概率模糊,诱导赌博,这是底线?”
“抽奖概率全公开,算法可验证,保底机制有。这比市面上99%的抽奖都良心。”
“良心?”阿坤笑了,是那种苦涩的笑,“0.1%的传说概率,一千抽保底,一万块钱。这是良心?林浩,你数学比我好,你算算,这期望值是多少?玩家花一百块,能得到价值一百块的东西吗?”
“不能。”林浩坦然承认,“但玩家买的不是价值,是『可能』。是抽中传说时那一瞬间的狂喜,是穿上时装后被人围观的虚荣,是全服通告的荣耀。这些情绪价值,比属性值钱。”
“所以你就利用人的弱点?利用贪婪,利用虚荣,利用攀比?”
“我在提供情绪价值。”林浩说,“阿坤,游戏是什么?是商品,是服务。玩家付钱,我们提供服务。这个服务,可以是好玩的玩法,可以是炫酷的画面,也可以是……情绪满足。我们没骗人,没逼人,所有规则公开透明。玩家自愿买单,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於,你在设计规则时,就在诱导,在算计!”阿坤的声音颤抖了,“你在利用人性的弱点,而不是激发人性的光辉。我们在做的,不是创造快乐,是製造焦虑,是贩卖虚荣。这和那些卖保健品的骗子有什么区別?他们也是利用老人的恐惧,卖不值钱的东西!”
“有区別。”林浩说,声音沉下来,“骗子卖的是虚假的希望,我们卖的是真实的体验。玩家穿上时装,真的变帅了。抽到传说,真的被人羡慕了。通行证做完了,真的有成就感了。这些体验,是真的。”
“但代价呢?有人为了一套时装,吃一个月泡麵!有人为了抽奖,偷家里钱!论坛有人发帖,说室友充了五千,不敢告诉家里!这些你看不到吗?”
“我看得到。”林浩说,“后台有数据,大额充值有预警。超过一千的单笔充值,我们会人工覆核,未成年人会退款。但阿坤,我们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不能为每个玩家的消费决策负责。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你在诱导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没有。”林浩摇头,“我只是提供了选择。玩家可以选择不买时装,不抽奖,不买通行证。游戏的核心玩法——打怪、升级、pk——全部免费。他们完全可以不花一分钱,玩到所有內容。花钱的,买的是外观,是虚荣,是情绪价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但你在设计时,就让『不花钱』的体验变差!”阿坤指著屏幕,“通行证任务,不买豪华版,奖励少一半!外观系统,不花钱就是原始模型,丑得像难民!社交系统,没时装的被人歧视,组队都不要!这不是诱导是什么?”
“这是商业。”林浩说,语气终於有了波动,“阿坤,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浩宇不是你的数学论文,可以纯粹,可以完美。浩宇是公司,要活下去,要成长,要对抗巨头,要养活团队。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先活下来,才能谈理想。”
“先活下来,才能谈理想……”阿坤重复这句话,声音很低,“所以理想是可以妥协的?底线是可以后退的?我们当初说的『做不一样的游戏』,就是这样做?”
“是。”林浩说,很乾脆,“不一样,不是不赚钱,是用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方式赚钱。外观付费比卖装备健康,通行证比点卡可持续,抽奖……是行业通用做法,我们至少公开概率。我们在现有条件下,已经做到了最克制。你还要我怎样?”
阿坤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眼镜片后,有泪光。不是生气,是失望,是理想破灭的痛。
林浩看著他,心里也难受。阿坤是他找来的第一个伙伴,是数学天才,是纯粹的技术理想主义者。他欣赏阿坤的纯粹,但也知道,商业世界容不下太多纯粹。
“阿坤,”林浩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没有人喜欢算计,没有人喜欢被骂。但这是必经之路。等我们有钱了,有资源了,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独立游戏,艺术游戏,公益游戏。但现在,我们必须先活下来。”
阿坤沉默了很久。雪还在下,窗外一片白。暖气片滋滋响,房间里很安静。
“林浩,”阿坤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给我的那道题吗?用50行代码实现粒子流体模擬。”
“记得。”
“我解出来了,47行。那是我这辈子写过最乾净的代码。不是因为技术多难,是因为它纯粹。没有商业,没有算计,没有诱导。就是数学,就是物理,就是美。”阿坤看著他,“我们做的游戏,能不能也那样纯粹?哪怕一点点?”
林浩看著阿坤的眼睛,看著那里面的期待,和失望。他想起上辈子,在华为,他也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些刚毕业的天才少年,怀揣理想进来,然后被商业现实一次次打磨,有的妥协了,有的离开了,有的还在坚持,但眼里没了光。
他不能让阿坤眼里那点光灭了。
“能。”林浩说,“但不是现在。给我一点时间。等浩宇站稳了,我们做一个项目,完全按你的想法来。不商业化,不诱导,纯粹的好玩。你做主,我不干涉。行吗?”
阿坤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等你。”
“那现在……”林浩问。
“现在,我继续干活。”阿坤坐回电脑前,声音恢復了平静,“付费系统的bug还没修完。概率算法的隨机种子有个小问题,我调一下。”
“好。”
林浩回到自己座位。他打开后台,进入財务系统。新建一个帐户,命名:“纯净基金”。然后,从“闪耀季”的充值总额中,划出10%——十二万四千七百八十五元六角——转入这个帐户。
备註:“未来独立游戏扶持基金。专款专用,永不挪用。”
他保存,退出。然后给阿坤发了条消息:“看財务系统,新建的帐户。”
阿坤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覆:“看到了。谢谢。”
“不用谢。这是承诺。”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覆盖了整个县城。
工作室里,键盘声又响起来。嗒。嗒嗒。嗒。
阿坤在调概率算法,把隨机种子改得更均匀,把保底机制调得更合理。林浩在设计下一个版本的玩法,一个完全免费、纯粹靠趣味留住玩家的新活动。
爭吵结束了,但裂痕还在。理想和现实的角力,永远不会停止。
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艘船上,还在往同一个方向划。
儘管风浪很大,儘管前路未知。
但船,还在前进。
雪,终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