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非典的阴影像一张浸湿的牛皮纸,紧紧裹住整个中国。街道空了,商场关了,学校停了,工厂静了。只有两样东西在疯长:恐惧,和网际网路上的数据流。
浩宇工作室成了这座空城里的异类。五楼的灯彻夜不灭,键盘声通宵达旦,泡麵味浓得散不掉。八个人,像八颗铆死在机器上的螺丝,跟著数据曲线的起伏而喘息、而亢奋、而麻木。
三月中旬,《血战天下》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八万。伺服器集群加到十五台,带宽扩到八百兆。充值流水单日最高破两百万,月流水稳稳站上一千五百万。帐上的数字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大到林浩签字转帐时,手都会微微发颤。
但问题也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八个人,要维护八万在线的游戏,要开发新內容,要应对黑客攻击,要处理玩家投诉,要对接支付渠道,要应付媒体採访……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王磊连续三天没合眼,调试伺服器时手抖得握不住滑鼠。阿坤的眼镜片厚了一圈,看代码时脸几乎贴在屏幕上。小雨的客服团队扩到十人,依然被骂“回復慢”。
“必须扩编。”林浩在晨会上说,声音嘶哑,“八个人,撑不住了。”
“招人?现在?”王磊揉著太阳穴,“非典这么严重,谁敢出门面试?而且咱们在县城,能招到什么人?会写代码的早去北上广了。”
“去省城。”林浩说,“工作室搬去省城,一口气招二十人。首月工资,用之前几个月的利润垫。”
“二十人?!”阿坤抬头,“工资、房租、设备……一个月至少三十万开销。而且新人来了要培训,短期是负担。”
“长远是必须。”林浩在白板上写数字,“八万在线,按行业標准,需要三十人团队维护。我们要做新资料片,要做新项目,要做技术储备。没有五十人团队,走不远。非典是危机,也是机会——很多人失业,很多公司裁员,人才市场是买方市场。这时候不去抢人,等疫情过了,就晚了。”
“招什么样的人?”小雨问。
“学歷不限,年龄不限,背景不限。”林浩说,“只要能用代码说话。会写程序的,会画画的,会做音乐的,会写故事的,都要。特別是……从网吧挖。那些在网吧泡著,能把《传奇》外掛写得比官方还溜的,能把私服架得比正版还稳的,都是人才。”
“野路子?”王磊皱眉,“不好管吧?”
“野路子有野路子的好。”林浩说,“没条条框框,敢想敢干。我们要的不是听话的螺丝钉,是能打仗的兵。”
散会。林浩开始行动。第一步,在省城高新区租了一层写字楼,八百平米,月租三万。毛坯,但宽敞。第二步,买设备:三十台电脑,办公桌椅,文件柜,印表机,投影仪,咖啡机。第三步,发招聘启事。
招聘启事写得很特別,没登报纸,没上招聘网站,就发在《血战天下》的游戏公告里,和各大技术论坛上:
“浩宇科技急招战友。地点:省城高新区。要求:1.热爱游戏;2.有一技之长(编程、美术、音乐、文案、运维、客服皆可);3.能用作品说话。学歷不限,年龄不限,性別不限。待遇:行业平均工资的1.5倍,项目奖金,期权激励。面试方式:带作品来,现场写代码/画画/写文案。通过即入职。特殊时期,线上面试也可。联繫人:林浩。电话:xxxxxxx。”
电话当天就被打爆了。有大学生,有失业程式设计师,有网吧网管,有美院学生,甚至有高中輟学生。林浩让小雨先筛一遍,只要作品,不要简歷。然后约时间,分批面试。
三月下旬,工作室开始分批搬往省城。先搬伺服器和核心团队。两辆卡车,装著十五台伺服器、三十台电脑、八个人的家当,在空荡荡的国道上往省城开。沿途检查站,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量体温,喷消毒水。王磊摇下车窗,递上通行证——林浩托关係办的“高新技术企业物资运输证”。
新办公室在创新大厦十七楼。电梯里贴著“今日已消毒”的纸条,空气里有84消毒水的刺鼻味。但窗户很大,朝南,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八百平米空荡荡的,只有几排桌椅,一堆纸箱,和还没拆封的设备。
“先收拾,明天开始面试。”林浩说。
面试安排在三天后。借了楼下的会议室,摆了三张桌子。林浩坐中间,阿坤和王磊坐两边。桌上摆著矿泉水、笔记本、笔,还有一台测试用的电脑。
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人。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正经程式设计师,有头髮油腻、眼神飘忽的网吧少年,有背著画板、手指沾著顏料的美术生,有提著吉他、穿著破洞牛仔裤的音乐人。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烟味、消毒水味,和一种躁动的、不安的期待。
第一个面试者,二十三岁,大学肄业,在网吧当网管。穿一件褪色的《传奇》t恤,头髮很长,遮住半边脸。他递过来的“作品”是一个u盘,里面是他写的《传奇》私服管理工具,代码很糙,但思路刁钻,绕过了盛大最新的反外掛检测。
“为什么退学?”林浩问。
“老师教的我都会,不会的他们不教。”年轻人声音很低,但清晰,“我想做东西,不是学理论。”
“这个工具,你一个人写的?”
“嗯。写了三个月,晚上网吧没人时写。”
“想过商业化吗?”
“没。就自己用,帮朋友架私服,收点菸钱。”
“私服是灰色地带。”
“我知道。但技术没错。”
林浩看向阿坤。阿坤在测试电脑上跑那段代码,运行流畅,没bug。他点点头。
“月薪四千,包吃住,干不干?”林浩问。
年轻人愣住:“四千?我才……高中文凭……”
“我们看代码,不看文凭。明天能入职吗?”
“……能。”
“好,去隔壁填表,办手续。”
年轻人走出去时,脚步有点飘,像做梦。
第二个面试者,十九岁,美院大一輟学。背著一个大画夹,手上有洗不掉的油彩。他打开画夹,里面是厚厚一叠游戏原画:怪物、场景、装备。画风很独特,融合了国画写意和西画透视,色彩浓烈,充满张力。但和市面上流行的日韩风格完全不同。
“为什么退学?”林浩问。
“老师说我画得不標准,不像教科书。”少年声音倔强,“但游戏美术为什么要像教科书?我想画我心中的江湖,不是別人定义的江湖。”
“这些画,有商用过吗?”
“没有。就发在论坛上,有人喜欢,有人骂。”
王磊拿起一张“恶魔领主”的原画,细节丰富,神態狰狞,但有种奇异的美感。“这怪物,你设计了背景故事吗?”
“有。”少年眼睛亮了,“它是上古魔神被封印后腐化的產物,心臟是熔岩,血液是毒液,但曾经是守护神……”
他讲了十分钟。故事虽然中二,但完整,有感染力。
“月薪三千五,包吃住。主要负责怪物和场景原画。但可能要按照项目风格调整,能接受吗?”林浩问。
“能!只要让我画,怎么都行!”
第三个面试者,二十八岁,前网易程式设计师,因为非典被裁员。西装革履,但领带鬆了,眼圈发黑。他带的“作品”是一份五十页的技术文档,关於大型mmorpg的服务端架构设计,专业,严谨,但保守。
“为什么离开网易?”
“部门裁撤,非典影响,项目砍了。”男人声音疲惫,“我做了五年,从基层做到主程,但说裁就裁。寒心。”
“看过我们的游戏吗?”
“看过。技术上……很大胆。但风险也大。预测矫正算法,一旦网络波动,容易雪崩。状態同步,服务端压力太大。你们敢用,是胆子大,还是无知无畏?”
话很冲。但林浩笑了。
“是知道风险,但更知道不做的代价。”他说,“传统架构已经到天花板了,必须突破。你愿意来,一起解决这些问题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薪水呢?”
“月薪八千,项目奖金另算。你是资深,带团队。”
“八千……比我之前低两千。”
“但给你技术决策权。在网易,你只是执行。在这里,你可以设计架构,可以尝试新东西,可以失败,只要最后能成。”
男人看著林浩,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行。我加入。”
面试进行了三天。见了上百人,最终录了二十三个。年龄从十七到三十五,学歷从初中輟学到硕士,背景从网吧网管到名企精英。共同点是:都有作品,都热爱游戏,都敢想敢干。
新团队在老办公室挤了三天,等新设备到齐。三十台电脑摆成三排,美术组靠窗,程序组靠墙,策划和运营在中间。没有隔断,没有独立办公室,林浩的桌子就在最前面,一抬头能看到所有人。
第一天上班,晨会。二十三张新面孔,加上八个老人,三十一个人,站满了会议室。空气里有种新鲜的、混杂的气味:年轻人的汗味,新电脑的塑料味,印表机的墨粉味,还有速溶咖啡的香气。
“欢迎加入浩宇。”林浩站在前面,没拿讲稿,“我是林浩,十八岁,浩宇的创始人。旁边是阿坤,技术负责人。王磊,运营负责人。小雨,客服主管。我们四个人,三个月前还在县城发传单,被网管追著打。三个月后,我们在这里,有了八万在线玩家,月流水一千五百万,和你们。”
会议室很安静。有人眼神炽热,有人表情怀疑,有人低头玩手指。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衝著高薪来的,或者是走投无路来的,或者是好奇来的。这都没关係。浩宇不画饼,不讲情怀,就一件事:做出好游戏,赚到该赚的钱。你们付出劳动,我们付钱,公平交易。”
“但浩宇也有规矩。”林浩声音沉下来,“第一,不抄袭。可以借鑑,但必须有自己的创新。第二,不作弊。代码可以糙,但不能有后门。第三,不糊弄。玩家不傻,你糊弄他,他就走。第四,不內斗。有矛盾,当面吵,吵完一起干活。能做到吗?”
“能!”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能做到吗?!”
“能!”声音齐了些。
“好。”林浩点头,“接下来分组。程序组分三组:服务端组,组长赵永(前网易主程);客户端组,组长王磊兼;工具组,组长阿坤兼。美术组分两组:原画组,组长陈默(美院輟学生);ui组,组长小刘。策划组我来带。运营组小雨带。今天熟悉环境,明天开项目会,启动新资料片『瘟疫之源』。”
散会。人群散开,各自找座位。程序组开始装开发环境,美术组铺开数位板,策划组围在一起看文档。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滑鼠声、低声討论声。
林浩回到自己座位。桌上堆著新项目的策划案,厚厚一沓。他翻开,但看不进去。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赵永在给新程式设计师讲架构,声音沉稳;陈默在和原画组討论怪物设计,手舞足蹈;小雨在培训客服,语气温柔;王磊在调试新伺服器,嘴里骂骂咧咧。
混乱,但蓬勃。像一片刚开垦的荒地,杂草丛生,但也生机勃勃。
阿坤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人多了,事也多了。赵永那个架构,我看了,太保守。他想用传统的分区伺服器,我说用分布式,吵了一架。”
“谁贏了?”
“没输贏。各做一版demo,测试对比。”阿坤推了推眼镜,“但我觉得,他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野路子,不专业。”
“正常。”林浩说,“用实力说话。你的分布式架构如果性能碾压他,他自然会服。”
“嗯。”阿坤顿了顿,“林浩,二十三个人,一个月工资就十几万。加上房租、水电、设备、带宽,月固定开支三十万打不住。如果下个月流水掉下来……”
“不会掉。”林浩说,“非典至少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黄金期。我们要做的,不是维持,是衝刺。把在线人数做到二十万,月流水做到三千万。有了这个基础,哪怕疫情过了,玩家习惯也养成了,不会轻易走。”
“二十万……伺服器撑得住吗?”
“所以赵永很重要。他的经验,能帮我们少走弯路。野路子有衝劲,但也要有老司机掌舵。你跟他多沟通,別硬碰硬。”
“知道了。”
阿坤走开。林浩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提神。
他看向窗外。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但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里不再是那个小县城,这里是战场的前线。盛大在上海,网易在广州,腾讯在深圳。而浩宇,在这里,刚刚插旗。
三十一个人,八百平办公室,一千五百万月流水。
听起来不少。但在巨头眼里,还是蚂蚁。
他要让这只蚂蚁,长成巨兽。
键盘声,滑鼠声,討论声,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像蜂巢,忙碌,但有序。
林浩低下头,开始写“瘟疫之源”的剧情大纲。故事背景设定在瘟疫肆虐的幻想大陆,玩家要寻找解药,拯救世界。很俗套,但应景。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上,字跡很清晰。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浩宇,在狂奔。
而且,队伍壮大了。